德妃将信将疑，但此刻也无他法，又见沈甜柚神色认真，便点头应允，只嘱咐她定要“查明真相”。

沈甜柚将那盆辣椒小心搬回自己暂住的小院。她轻轻剔出那截尚有生机的侧根连带一点泥土，移植到另一个干净小盆中，放在温暖避光处精心照料。又将盆中其余烫死的植株和泥土仔细检查，确保没有残留的有害物质。

几天后，那截侧根竟然真的缓了过来，抽出了新芽。虽然孱弱，但确确实实活了。沈甜柚仔细观察这新芽的长势，发现它虽然生长缓慢，但叶片形态似乎与原来的“霓裳椒”略有不同，更厚实些。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想：极度逆境（滚水烫伤）下，极少数幸存组织可能会激发某种潜在的抗性或者产生变异。这株侥幸存活的辣椒苗，或许会与它的“母本”有所不同。

当然，这需要漫长的时间来验证。当务之急，是平息后宫这场因“种田”而起的风波。

根源在于资源（皇帝的关注、沈甜柚的指导、乃至好的种植条件）的争夺和攀比之心。光说教没用，得有个大家都能接受、相对公平的“规矩”。

沈甜柚苦思冥想了几日，结合农事中的“轮作”理念，想出了一个法子。她先去求见皇后，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轮作？”皇后听了沈甜柚的设想，觉得新奇。

“是，”沈甜柚解释道，“农事上讲，一块地不能年年种同一种作物，需得轮流种植不同作物，以养地方，减少病虫害。如今后宫诸位娘娘热心农桑，本是好事，但聚在一起，难免比较生隙。不若也来个‘轮作’。”

“如何轮法？”

“温泉行宫地热有限，那几间适宜育苗的茶室、暖阁更是稀缺。诸位娘娘都想用好地方，用好资源。不若定个章程，按位份高低、或是抽签顺序，轮流使用这些好地方。比如，贵妃娘娘可用初一至初五，德妃娘娘用初六至初十，以此类推。每位娘娘在自己轮值的日子里，可以使用最好的育苗间，臣女也专门去指导。其他日子，则在自己宫中各自料理。收获之时，看谁种得好，陛下和娘娘可予以嘉奖。如此一来，机会均等，全看各自用心和本事，也免了争先恐后、彼此使绊子。”

皇后听罢，沉吟片刻，笑了：“你这法子，倒是巧妙。既全了她们好学的心，又立了规矩，省得吵闹。陛下那里，本宫去说。”

皇帝听了皇后的转述，也觉得这“后宫轮作制”有点意思，既能避免纷争，又能真的鼓励她们学点东西，便准了。下了一道口谕，让沈甜柚协助皇后，拟定个简单章程，试行一段时间。

章程一出，后宫哗然，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挺公平。贵妃虽然不满要和德妃等人“轮流”，但想到自己也能名正言顺独占最好的资源几日，且是“头一份”，面子上也过得去。德妃虽然气恼贵妃使坏，但得了公道轮值的承诺，又有沈甜柚承诺会尽力救治那盆辣椒的“遗孤”，也勉强按捺下来。其他位份低些的妃嫔，原本抢不过高位，如今也有了固定机会，更是满意。

一场风波，暂时被这“轮作制”压了下去。后宫“农田”间的火药味淡了些，虽然私下较劲难免，但至少明面上，大家开始按照轮值日子，有序地去温泉茶室育苗、请教，沈甜柚也得以喘息，能系统性地进行指导，而不是疲于奔命地“救火”。

而那盆“滚水余生”的辣椒苗，在沈甜柚的精心照料下，慢慢长大了。它果然与普通的“霓裳椒”不同，植株更矮壮，叶片厚实，深绿色。后来开的花更多，结的辣椒虽不如原本的“霓裳椒”颜色艳丽多变，但果实更饱满，数量也更多。最奇的是，沈甜柚尝试性地将它的辣椒做菜，发现辣味更加醇厚浓郁，且带有一种独特的香气。

这纯属意外收获。沈甜柚将此事记录下来，命名为“烫劫椒”，算作一个特殊的选育案例。当然，她没敢说这名字的真正由来，只说是“意外高温筛选所得”。这“烫劫椒”后来在御膳房小范围试种，因其风味独特，竟颇受欢迎，这是后话了。

后宫“农战”暂时平息，沈甜柚也终于能抽出精力，关注更广阔的试验田。这一关注，却发现了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冷宫。

冷宫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宫墙斑驳，草木荒芜。里面住着几位先帝时期失宠、或无子嗣的太妃，以及个别犯了大错被废黜的妃嫔。她们与世隔绝，鲜少被记起。

沈甜柚一次去查看靠近冷宫围墙的几块试验田时，偶然发现冷宫荒废的后院里，墙根下，竟也零零星星种着些东西。有蔫头耷脑的青菜，有瘦伶伶的葱蒜，还有几株显然是自己飘落种子长出来的野生浆果。

她心中一动，征得皇后同意后，在一个老嬷嬷的陪同下，走进了冷宫。里面比想象中更破败，但也更……有生活气息。几位白发苍苍的太妃，衣着朴素，正在一片勉强开垦出的、不到半分大的空地上，费力地拔着野草。她们见到沈甜柚和嬷嬷，有些惶恐地行礼。

沈甜柚连忙还礼，说明来意，只是看看她们种的菜。太妃们见她和气，又听说她是管农事的女官，便也放松了些，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原来，冷宫用度被克扣是常事，送来的饭菜时常冰冷粗粝。有位姓陈的太妃，早年在家乡种过地，便带着几个相熟的姐妹，在荒院里开了这么一小块地，自己种点青菜改善伙食。没有好种子，就用领到的菜里偶尔带的菜根、菜籽胡乱种下；没有肥料，就扫点落叶杂草沤着；没有工具，就用破瓦片、木棍代替。

“长得不好，”陈太妃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粗糙的手，“我们也不会伺弄，就是看天吃饭，能活几棵是几棵。”

沈甜柚看着那片贫瘠土地上，顽强生长的、虽然瘦小却绿意盎然的菜苗，又看看几位太妃眼中那混合着困苦、麻木，却仍有一丝对收获微弱期盼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忽然想起“争气稻”，想起后宫妃嫔们那些过度精致、甚至沦为攀比工具的“试验田”。真正的农事，是生存，是温饱，是这些在深宫角落被遗忘的人，手中攥着的那一点点生机。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形。

她再次请示了皇后，并委婉地说明，冷宫之地，若加以适当整理，地方其实不算小，且偏僻安静，远离各宫，不易受干扰，或许……是个进行一些需要长期观察、或风险较大、或需保密作物试验的好地方。既能改善太妃们的生活，给予她们一点寄托和尊重，或许还能为农事研究提供一块不受关注的“秘密基地”。

皇后是仁厚之人，听闻冷宫境况，本就有些恻隐，又听沈甜柚说得在理，便同意了。只是叮嘱要低调进行，莫要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于是，在沈甜柚的筹划下，一些最基本的、多余的农具、普通菜种、以及少量试验性的“争气稻”稻种，被悄悄送进了冷宫。沈甜柚每隔几日，便以检查“宫墙外试验田”的名义过去，顺便指导陈太妃她们如何整地、施肥、育苗、除虫。她教得耐心细致，不因她们年老或身份而轻视。

变化悄然发生。冷宫那片小小的菜地，在得到正确的指导和最基本的物资后，迅速焕发了生机。青菜长得水灵，萝卜露出了白胖的身子，沈甜柚偷偷给的那一小把“争气稻”稻种，也被太妃们像对待珍宝一样，种在最好的位置，长势竟然不比外面试验田的差。

更让沈甜柚惊喜的是，这几位太妃，尤其是陈太妃，虽然不懂高深农理，但常年困居于此，观察四季变化、植物生长极为细致，她们能准确说出哪块地朝阳，几点有日光，哪处墙角背风，何时有霜冻。这些朴素的、来自长期观察的经验，对沈甜柚完善不同小气候下的种植方案，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帮助。

而且，她们心静，手稳，照料作物极其耐心，不像外面那些宫女，有时毛毛躁躁。一些需要精细操作、长期记录的试验项目，沈甜柚尝试着交给她们一部分，她们竟完成得一丝不苟。

冷宫，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阴差阳错，竟成了沈甜柚手中一块安静、可靠、甚至高产（无论是作物还是经验）的“特殊试验田”。而陈太妃她们，也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期待中，脸上多了些血色，眼里有了些光亮。偶尔皇后派人送些寻常的布匹点心过来，说是“陛下念及太妃们清苦”，都能让她们感激涕零，对着皇宫方向叩拜许久。

沈甜柚有时看着她们佝偻着身子，却无比认真地给试验苗做标记的样子，心里会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场起于攀比、险些酿成祸事的“后宫农战”，兜兜转转，竟在这里，结出了最踏实、也最温暖的果实。

而真正的“争气”二字，或许不仅仅是与天争时，更是这深宫之中，无论如何境遇，都不曾完全磨灭的，对生存、对生命本身的那一点坚韧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