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看看那本书……”他下意识喃喃。
“你说啥?”栓柱没听清。
太子猛地清醒过来。他不是兽医,甚至没真正碰过牛。可看着眼前的情景,听着母牛越来越微弱的哀鸣,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想起了沈甜柚常说,事到临头,光怕没用,得想办法。
“杨大伯!”太子挤进人群,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语气坚决,“我……我在书上看到过一点法子,或许能试试。让我看看!”
杨大伯愕然看着这个满脸灰土、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少年。死马当活马医,他咬了咬牙:“公子,你……你真有法子?可不能乱来啊!”
“我尽力。”太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让栓柱快去打盆干净的温水,再找些干净布和菜油。自己则蹲到母牛身后,仔细查看情况。小牛的前腿已经伸出不少,但似乎被卡住了肩膀或头部。他回想那本杂书上的图解和模糊描述,又结合自己理解的人体生产知识(太医讲过一些),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入产道。
触手是温热的、黏滑的。母牛因为剧痛和陌生人的触碰,猛地挣扎了一下。太子稳住心神,尽量轻柔地摸索。他感觉到小牛的前腿确实被什么卡住了,似乎是姿势不正,头颈没有顺着产道出来。
“栓柱,油!”他喊道。
栓柱连忙递上菜油。太子将油小心地涂抹在自己手臂和小牛露出部分周围,试图润滑。然后,他尝试着,极其缓慢、轻柔地将那小牛的前腿,按照记忆中那模糊图解所示,调整角度,试图将其推回一些,给头部和肩膀腾出空间。
这是个极其耗费耐心和体力的活。牛棚里气味浑浊闷热,太子很快汗如雨下,和着灰尘在脸上冲出沟壑。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麻发抖。但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只有一个念头:把它弄出来,救活它们。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杨大伯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仿佛无比漫长。就在太子手臂几乎失去知觉,快要坚持不住时,他感到手下那小小的躯体似乎松动了一下!他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力气,配合着母牛一次剧烈的宫缩,小心翼翼地牵引、调整……
“出来了!头出来了!”栓柱眼尖,第一个叫起来。
只见小牛的头部,跟着前腿,终于顺利地滑出了产道!紧接着,是湿漉漉的整个身躯!一只瘦弱但完好的小牛犊,落在了干草上,胸口微微起伏。
“活了!小牛活了!”人群发出欢呼。
母牛也仿佛耗尽了力气,但听到小牛的微弱叫声,它努力转过头,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自己的孩子。
太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牛棚的土墙,大口喘着气,手臂和身上沾满了血污和黏液,狼狈不堪,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看着那头刚刚经历生死劫难、此刻正温柔舔犊的母牛,和那只颤巍巍试图站起来的小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感动。这比他背出任何一篇锦绣文章、得到父皇任何一次夸赞,都更让他满足。
杨大伯扑通跪在太子面前,老泪纵横:“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您救了我家两条命,救了我全家啊!”他婆娘也在一旁不住磕头。
太子慌忙起身搀扶:“杨大伯快请起,我……我只是试试,是这母牛自己坚强,是大家……”
当晚,杨大伯家杀了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煮了珍藏的一点腊肉,硬是留太子和闻讯赶来的沈甜柚吃了顿饭。饭桌上,杨大伯一家对太子千恩万谢,庄里人看太子的眼神也彻底变了,充满了感激和亲近。那只侥幸存活的小牛犊,被杨大伯当场宣布,送给太子——“公子是它的再生父母,合该归您!”
太子哪里肯要,推辞不过,最后说,牛犊还是养在杨大伯家,算他“寄养”的,等长大了,能干活了,再说。
七天的“农户”生活,转眼结束。回京的马车上,太子看着自己粗糙起皮、布满细伤和茧子的手,久久不语。来时那点委屈和不忿,早已烟消云散。这七天,他拔错过韭菜,挑洒过水,浑身酸痛过,也曾在深夜的牛棚里,为一对素不相识的牲畜的生死拼尽全力。他真切地触摸到了土地的质感,体会到了劳作的艰辛,感受到了收获的喜悦和失去的痛惜,更懂得了何为“责任”和“救命之恩”。
“沈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以前觉得,知农事,就是看看账册,知道些节气道理。现在才知道,远远不够。不知一株苗从土里钻出来多难,不知一头牛对一个家多重要,不知手上一个水泡磨破有多疼……坐在东宫里,批再多的劝农折子,也只是隔靴搔痒。”
沈甜柚看着他清澈而坚毅的眼睛,欣慰地笑了:“殿下能明白这些,这七天,就值了。”
回到东宫,太子没有立刻沐浴更衣,而是先将自己这七日的见闻、感受,尤其是拔错韭菜的羞愧、帮母牛接生后的感悟,详细记录下来,形成了一份厚厚的札记。然后,他带着这份札记和那双伤痕未愈的手,去求见皇帝。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晒黑了些、瘦了些、但眼神却更加沉稳明亮的儿子,又翻看那本字迹不算工整、却充满真情实感的札记,良久,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好,明儿长大了。”
数日后,一道盖着东宫宝印的《谕东宫属官令》,发往詹事府及所有东宫僚属。命令很简单,却石破天惊:
“自即日起,凡东宫属官,上至詹事、少詹事,下至录事、舍人,需于每年农忙时节,分批赴京郊皇庄或指定农庄,实地参与农事劳作至少十日。劳作内容、考核标准,由劝农司制定。劳作期满,需提交详实心得,由孤亲阅。考核不合格,或敷衍塞责者,当年考绩不得为优,连续两年不合格者,调离东宫。另,自孤始,东宫用度,凡涉及米面菜蔬,需知晓其产地、时价及大致产出过程。望诸卿,勿忘根本,脚踏实地。”
这道命令,在东宫乃至整个朝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让未来的天子近臣、清贵的翰林官们,真的下田去挥锄头、挑粪桶?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暗骂太子胡闹。但有了皇帝默许,加上太子自身“泥腿子”七日的榜样在前,反对的声音被压了下去。
第一批“倒霉”的东宫属官,很快被“发配”到了各个农庄。可以想见,未来一段时间,京郊的田野里,将会多出许多笨手笨脚、闹出各种笑话、但不得不硬着头皮学习耕作的“官老爷”。而太子萧明,则在他东宫的书房里,摆上了那把用钝了的小锄头,和杨大伯托人送来的一小包、说是从那头被他救下的母牛第一次产奶后做的奶饼。
他说,这是警醒,也是鞭策。提醒自己,无论将来走到多高的位置,都不要忘记,那双曾经沾满泥土、磨出血泡的手,和那个为了拯救生命而竭尽全力的夜晚。
真正的悯农,不止在诗中,更在脚下的泥土,在掌心的老茧,在敢于为一条牛、一株苗负责的担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