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多吉愣住了，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就算再不懂植物，也能看出这露出的部分，和真正的“圣花根”内部完全不同！他献上的圣物，被调包了！换成了几块牡丹根！

“陛下！陛下明鉴！”扎西多吉又惊又怒又怕，扑通跪倒，“这、这不是我进献的圣花！我乌斯藏圣物，绝非此等俗物！有人调换！有人亵渎圣物，破坏邦交啊陛下！”他急得汉语都流利了不少。

金殿上一片哗然。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扫过负责保管贡品的内库官员和在场礼部官员。内库总管和常公公等人早已吓得跪倒在地，汗出如浆。礼部官员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贡品在內库被调包，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和失职！

就在一片混乱之际，一直侍立在皇帝下首的太子萧明，忽然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或知缘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位年轻的储君身上。皇帝沉声道：“讲。”

太子不慌不忙，说道：“前几日，儿臣曾去内库查看庆典准备，偶然路过存放乌斯藏贡品之处。听闻此物乃高原圣花，心生好奇，便请内侍打开一观。不料观看时，殿外忽有异响，内侍匆忙出去查看，儿臣独自面对此物，见其‘芽眼’处似有霉变迹象，忧心圣物受损，影响万寿节展示，更恐辜负乌斯藏美意。情急之下，忽想起洛阳新贡的牡丹老根，其形略似，便……便自作主张，寻来相似者，暂且替换，想着等找到养护圣花、祛除霉变之法后，再行换回。不想竟忘了及时换回，闹出此等误会，儿臣鲁莽，请父皇责罚，并向扎西多吉使节致歉。”

太子这番话，半真半假，巧妙地将“偷梁换柱”说成了“情急救场”，而且把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有些老臣觉得太子年少冲动，行事欠妥，但初衷是好的（维护贡品和庆典）。有些则觉得这理由略显牵强。乌斯藏使节扎西多吉将信将疑，但太子亲自道歉，态度诚恳，他也不好再咄咄逼人，毕竟对方是储君。

皇帝深深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看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的沈甜柚，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自己这个儿子，还有沈家那个丫头，定是在搞什么鬼。不过，太子肯主动站出来承担（背锅），维护大局，这份担当倒让他有些意外和赞许。至于那所谓的“圣花”……皇帝本就不甚在意，是不是真的被调包，背后有什么隐情，他打算私下再查。

“胡闹！”皇帝佯怒，训斥太子道，“即便是为了维护贡品，也该禀明有司，岂可擅自做主？罚你闭门思过三日，抄写《礼记》十遍！至于乌斯藏贡品一事……”皇帝看向扎西多吉，语气缓和，“使节不必担忧，朕必责令有司，全力寻回真正的圣花。在此之前，朕愿以双倍赏赐，补偿乌斯藏美意。至于这几枚牡丹根，”皇帝瞥了一眼玉盘，“既是太子误换，便赐还于他，让他好生反省！”

一场可能的外交风波，在太子主动“背锅”和皇帝的和稀泥加厚赏下，暂时平息。扎西多吉得了厚赏，面子也算挽回一些，虽然心里仍有疙瘩，也只能顺着台阶下。那三枚“假圣花”（牡丹根）被送到了东宫，成了太子“思过”时的陪伴。

没人知道，真正的“圣花”，早已在东宫暖房的泥土下，悄然孕育生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朝堂上的人们逐渐淡忘“圣花调包”乌龙事件时，东宫暖房里，沈甜柚和太子正经历着紧张而充满希望的等待。直到某天清晨，当第一株嫩绿的、略显柔弱的小芽，颤巍巍地顶开土表，出现在晨光中时，沈甜柚差点喜极而泣。太子更是屏住呼吸，蹲在苗床边，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活了！真的活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像呵护眼珠子一样照料着这些土豆苗。严格控制温度、湿度和光照，定期松土、施肥（用的是沈甜柚自制的、相对安全的有机肥），提防一切可能的病虫害。苗情一天天好转，从孱弱到健壮，枝叶逐渐舒展。

与此同时，沈甜柚开始着手下一步计划。她通过太子和劝农司的渠道，在京郊皇庄最偏僻、土壤相对贫瘠但排水良好的一处山坳里，秘密开辟了几亩试验田。参与的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背景清白、家世与沈家或太子有渊源的庄户，被告知是在试种一种“西域来的新奇菜蔬”。

当东宫暖房里的土豆苗长得足够健壮，可以移栽时，沈甜柚挑选了最茁壮的一批，连同后续用切块繁殖法得到的一些新苗，小心翼翼地移栽到了山坳试验田里。其余的，则继续在暖房和东宫开辟的小片保密菜地中留种、观察。

整个春夏，沈甜柚和太子的大部分闲暇时间，都耗在了这片秘密试验田和留种地上。他们观察记录着土豆的生长情况：耐旱性似乎不错，病虫害比预想的少，植株长得郁郁葱葱……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是在深秋。当土豆的地上部分开始枯黄时，沈甜柚知道，收获的时候到了。她选了试验田里长得最好的一垄，在太子和几名核心老农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亲自用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

随着泥土翻开，一簇簇、一串串或大或小、沾着新鲜泥土的鹅黄色、淡黄色的块茎，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它们紧紧挨在一起，数量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这……这么多？”一位老农颤声问道，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未见过在这样贫瘠的山地上，一株作物底下能结出这么多果实！虽然个头不算特别大，但数量惊人！

太子也惊呆了，他蹲下身，拿起一个土豆，掂了掂，又看看那一片被翻出来的果实，呼吸都急促起来：“沈姐姐，这……这一株，能产多少？”

沈甜柚粗略估算了一下，尽管因为初次种植、管理经验不足等原因，产量远未达到她前世所知的高产标准，但比起现在大周主要粮食作物粟、麦的亩产，已经高出一大截了！尤其是在这种贫瘠的山地上！

“殿下，这只是第一年，我们种得晚，地方也差，还没摸透它的习性。”沈甜柚强压激动，但声音仍有些发抖，“等我们留了种，明年选好地，精耕细作，产量还能翻倍，甚至更多！而且，这东西不挑地，坡地、沙地都能长，冬天窖藏好了，能放到明年春天！”

太子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土豆，又看看沈甜柚因为激动而发亮的眼睛，再想想自己下乡时看到的那些贫瘠土地和农人期盼的眼神，忽然明白了这灰扑扑的“土疙瘩”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什么“圣花”，这是能填饱肚子的希望！是埋在土里的明珠！

收获的土豆被精心挑选，大部分窖藏起来作为来年的种子和小范围推广的种薯，小部分则被沈甜柚做成各种吃食：烤土豆、煮土豆、切块炖肉、甚至试着做了土豆粉……太子和参与试验的核心人员，成了第一批品尝者。那扎实的口感，饱腹的感觉，让所有人对这不起眼的作物刮目相看。

这个冬天，皇帝和朝廷的重臣们，还在为北境可能的雪灾、以及历年春天青黄不接时的粮荒隐忧而商议对策，调拨钱粮。他们并不知道，在京城不远处那个不起眼的山坳里，在地窖深处，一种名为“土豆”的作物，正在安静沉睡，蓄势待发。而它的名字，暂时还被称作“山蛋”或“土芋”，记录在太子和沈甜柚秘密的农事笔记里，旁边郑重标注着：“高产，耐瘠，宜粮宜菜，救荒之宝。待时而动。”

那颗来自高原的“明珠”，经历了一番阴差阳错、惊心动魄的旅程，终于落入识货之人手中，即将在来年的春天，绽放出真正关乎国计民生的、希望的光彩。而主导了这场“偷梁换柱”的沈甜柚和太子，守着这个秘密，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