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本是三河郡百姓欢天喜地送秋粮入库的好时节,谁成想今年的米价却像三伏天正午的水银柱,蹭蹭往上涨,一天能跳三个价,把老百姓的日子搅得鸡飞狗跳。
城东“丰泰”米铺的朱老板,大清早喜滋滋地把写着“新米上市,童叟无欺”的木牌挂出去,那墨迹还没干透,就被铺外乌泱泱的抢购人群吓白了脸。没半日功夫,他就哆哆嗦嗦地扛着块“售罄”的木牌跑出来,把原牌替换掉,对着拍门叫骂的百姓连连作揖,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各位乡邻,真没了!真的一粒都没了!再拍门也没用啊,铺子里连米糠都剩不下一把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个扛着布袋的壮汉急得直跺脚:“朱老板你糊弄谁呢?昨儿个我还看见你家后院运进好几车米!是不是故意藏着不卖,等着抬价呢?”旁边几个百姓也跟着附和,拍门的力道更足了,木质的铺门被震得“哐哐”响,看着都快散架了。
朱老板哭丧着脸,差点给众人跪下:“我的爷哎,真是冤枉!昨儿那几车米,一开门就被抢空了!不是我藏着,是真的没粮了!不信你们进来搜,搜着一粒米,我朱某人把铺子都赔给你们!”他说得情真意切,不像是撒谎,众人的骂声才渐渐小了些,却依旧满脸焦灼地围在铺外,不肯散去——这米铺没粮,其他地方怕是也难买到。
街角的老槐树下,沈甜柚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一身月白色的官袍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同龄人少有的沉稳。她看着对面“永裕”米铺前的乱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那“永裕”是三河郡最大的米铺,此刻铺前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叫嚷声、哭喊声、推搡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个菜市场。更要命的是,不知是谁在拥挤中用力过猛,竟把米铺的半扇门板给挤塌了,溅起的木屑吓得几个孩子哇哇大哭。
程老根蹲在她旁边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个旱烟锅,一下一下往石板上磕,磕得“梆梆”响,火星子随着烟灰四处飞。他是本地的老农户,也是沈甜柚到任后最先拉拢的乡绅代表,为人耿直,最是护着乡亲。这会儿他把烟锅往鞋底上一按,吐出一口浓烟,闷声说道:“丫头,这里头绝对不对头。今年咱们三河郡风调雨顺,秋收的收成比去年还强上几分,按说米价该跌才是,这帮奸商哪儿来的胆子,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抬价囤粮?”
沈甜柚指尖轻轻敲击着胳膊,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这胆子,是前郡守周文昌给的。
这位周大人,前阵子因为贪墨治河公款被弹劾,本该押解进京问罪,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最后只落了个发配本地修水渠的处分。按理说,他该老老实实待在工地上搬石头、挖泥土,可这老兄倒好,裤腿上的泥还没洗干净,身上的汗味还没散掉,就已经悄咪咪地住进了城西的别院,跟几个三河郡的大粮商凑到了一起,喝上了今年的第一杯“雪芽”。
城西那座别院,原是周文昌任上给自己修建的私宅,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此刻,别院的花厅里,暖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周文昌穿着一身锦缎便服,斜靠在铺着狐裘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细瓷茶盏,茶盖轻轻拨弄着茶汤,笑得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声音黏腻腻的:“诸位老弟,咱们这位新来的沈郡守,不是一心要搞什么平抑粮价、开仓放粮吗?咱们就遂了她的意,让她开,放开了开,开得越多越好。”
坐在他对面的几个粮商,都是三河郡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脑满肠肥,眼神精明。其中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的胖粮商,捻着下巴上的肥肉,疑惑地问道:“周大人,这常平仓的粮,放出来不就把米价压下去了吗?咱们囤积的粮食,不就砸手里了?”
“砸手里?”周文昌嗤笑一声,放下茶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阴狠,“你们懂什么?常平仓那点存粮,看着不少,真要是敞开了放,撑不了几天就空了。等沈丫头把仓底掏空,咱们手里这十万石粮,可就成了救命粮、黄金粮!到时候,别说翻倍涨价,就算是把米价抬到天上去,那些百姓也得哭着求着来买!”
粮商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高!周大人这招高啊!”“还是大人有远见!”“到时候咱们联手,把三河郡的粮食市场彻底攥在手里!”几人纷纷举杯,敬向周文昌,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们心里都清楚,只要能把常平仓的粮耗光,接下来就是他们的天下,到时候整个三河郡的百姓,都得看他们的脸色吃饭。
心领神会之后,粮商们立刻行动起来。不到三天时间,三河郡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抽干了似的,各大米铺要么挂出“售罄”的牌子,要么就把米价抬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一两银子只能买两升米,比去年贵了足足五倍!
百姓们慌了神,纷纷涌到郡衙门口请愿,要求官府开常平仓放粮。沈甜柚早有准备,当即下令打开常平仓,低价售粮。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常平仓外很快就排起了长龙,队伍从仓门口一直延伸到两条街外,一眼望不到头。仓里的存粮像烈日下的冰块似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仅仅三天时间,就下去了大半。
管仓的刘主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一辈子谨小慎微,从没见过这阵仗。他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连饭都吃不下,半夜里顶着寒风,偷偷敲开了郡守府的后门。见到沈甜柚时,他差点哭出来,颤巍巍地说道:“大人,不好了!仓里……仓里的存粮,最多只能支撑三天了!再这么放下去,就要空仓了!”
沈甜柚的书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账本,借着月光,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出库数字,眉头越皱越紧。听到刘主簿的话,她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有预料,只是轻轻合上账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着。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沈砚翻窗跳了进来,带进来一身夜露的寒气。他是沈甜柚的贴身护卫,也是她的远房堂弟,身手矫健,侦查能力极强。沈砚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低声说道:“小姐,查清了。周文昌那个老王八,果然没安好心。他暗地里已经把老婆孩子送去了江南,自己留在别院里遥控指挥。咱们市面上的粮,全被他联合那几个大粮商给囤积起来了,就藏在城外的三个庄子里,每个庄子都雇了不少护院,手里的家伙都挺硬,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硬?”沈甜柚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星星,“能硬过百姓的肚子?能硬过朝廷的王法?”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让沈砚和刘主簿都安心了不少。
第二天一大早,三河郡的东、南、西、北四门,同时贴出了郡守府的告示。这告示和以往官府那些文绉绉、满是之乎者也的公文不一样,通篇用的都是大白话,通俗易懂,就连不识字的老人都能听明白。不仅如此,告示旁边还画了简易的图示,把购粮的流程、所需的证件都画得明明白白。
过往的百姓纷纷围了上来,有识字的人高声念道:“告示:即日起,郡衙开设‘平价粮铺’,每日凭户籍册购粮,每人限购三升,价格与去年秋收时相同。另:凡举报囤积居奇、私抬粮价者,经查实后,给予赏银五两。举报电话……哦不,举报地点:郡守府大门西侧厢房。”
告示前瞬间炸了锅!有人当场就哭了出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老天有眼啊!终于能买到便宜米了!”有人则高兴得手舞足蹈,拉着身边的人欢呼:“沈大人真是咱们的青天大老爷!”但更多的人还是半信半疑,围着告示窃窃私语:“真的假的?去年的价格?那可得省不少银子!”“会不会是官府的噱头啊?到时候又说没粮了?”“就是,这时候说平价售粮,谁信啊!”
质疑声、欢呼声、哭泣声混在一起,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直到晌午时分,城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上,原本挂着“永裕”米铺招牌的铺子,突然开始忙活起来。几个穿着官府差役服饰的人,搬着梯子爬上爬下,把那块写着“永裕”二字的旧招牌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簇新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鎏金大字——“三河平价壹号铺”。
铺门“吱呀”一声大开,里面的景象让外面围观的百姓都看呆了:铺子里的地上、货架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粮袋,大米、小米、面粉堆成了小山,散发着淡淡的粮食清香。更让人惊喜的是,铺子门口立着一块醒目的价格牌,上面用大红纸写着粮食的价格,和去年秋收时一模一样,一分钱都没涨!
挤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拉着身边的人问:“大妹子,你帮我看看,这价格是真的吗?我没老花眼看错吧?”旁边的妇人也激动得声音发颤:“是真的!娘,是真的!就是去年的价!沈大人没骗咱们!”
“冲啊!买粮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围观的百姓瞬间涌了上去,好在铺子里早有差役维持秩序,大声喊道:“大家别挤!排好队!凭户籍册购买,每人三升,人人有份!”百姓们虽然激动,却也听话,很快就排起了整齐的队伍,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容。
这平价粮铺的粮,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不仅百姓们好奇,就连那些囤积粮食的粮商,还有城西别院里的周文昌,都摸不着头脑。只见每天天不亮,就有一队队插着“钱记”旗号的货车,从城外的官道上驶进来,每辆车上都装满了粮袋,卸完粮食后又匆匆离去,来去都十分神秘。
带队的是个精瘦的老管事,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十分精明。他每次送完粮,都会去郡守府见沈甜柚一面,每次见面都不说话,只是对着沈甜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泛黄的门牙,说道:“东家说了,小姐要多少粮,咱们就有多少粮,保证供应充足,绝不耽误事。”
城西别院里,周文昌正在喝茶,听到手下的汇报,“哐当”一声就把茶盏摔在了地上,细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汤洒在了他的锦缎裤子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疼。他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来汇报的探子,像一头被惹毛的野兽:“查!给我仔细查!这‘钱记’到底是什么来头?哪儿来的这么多粮食?敢坏老子的好事!”
那探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应道:“是!小的这就去查!一定查得明明白白!”说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这一查,就查了整整两天。探子回来汇报时,脸色惨白,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回、回周大人,查、查清了。这‘钱记’,是、是皇商钱家的车队……钱家的当家人钱多多,是、是沈郡守的亲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