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人便是那未悬挂招牌的棺材铺中的店家,也是人间负责引渡和抓捕亡灵的拘魂使。
俞非止怔了一瞬,缓缓看向带着石像在众人前驻足的九方。
供台上燃着一排烛火,此刻摇摇曳曳的火光从她身后照来,拢在她周围,乍一看果真宛如真神降临。
如果说此前俞非止心中尚有一丝怀疑,此刻见了二位拘魂使的态度,纵是不愿信也不得不信。
原本还计划着把她赶走,不想那云上的九方之神竟是她!
这克死了他家阿黄的扫把星,怎么可以是神?!
不是,神,也能这般讨人厌?!
俞非止郁闷得厉害,索性抱着胳膊坐在门角兀自生闷气去了。
九方上前一步将邹氏扶起,抬眼问那夫妻二人道:“你们是此地的拘魂使?”
钱公再拜道:“正是,我夫妻二人能一道成为拘魂使,还得感恩于九姑姑您的安排呢!”
见九方一脸不知所云的样子,钱婆子笑道:“一千多年过去,在人间行走的模样亦不知换了多少张,九姑姑自然是认不出了。”
那倒是,他们原本也是人,被选为拘魂使后,虽不再经历生死轮回,但为避免周遭寻常之人心生疑惑,外貌仍会同他们那般慢慢老去,待老的不能再老,便就要换一处守地,换上一张完全不同的年轻面庞,至于当初是何模样,后来怕是连自己都已然忘却了。
九方了然地点点头,她曾在人间选出许多拘魂使,但眼前这夫妻二人是如何得了造化,她一点也记不起,不过眼下显然不是闲话家常的时机,嘱咐二人稍后仔细将被引来的孤魂野鬼收拾干净,然后抬手打了个响指,就见石像直直朝着外头的阳鬼走去。
一群人维持着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跟着往外看。
“这是神女祠中供奉的神像啊,我小时候还跟着爹娘来烧过香……”邹氏喃喃自语,“神女娘娘,神女娘娘显灵啦!”
几息间,神像已立身于阳鬼面前,见她一把将其提起,倒着拎在半空中,后者意欲反抗,奈何对手身高一丈,一顿张牙舞爪,却全抓了个空。
神像拎着那阳鬼抖了抖,又抖了抖,不知抖了多少下,似乎是未能达到想要的结果,便恼怒起来,抡圆了胳膊,四面八方往地上一阵摔打,梆梆梆,震耳欲聋。
直叫人看得龇牙咧嘴,缩着脖子,浑身骨头跟着疼。
连九方自己都尴尬了,她只吩咐把阳鬼体内的无辜魂魄打出来,也没说过程需要这般暴戾,但随即又表示理解,好好的一尊神像,竟被埋进土里几十年,好不容易得以重见天日,还不得好好发泄一通!
再看那一把骷髅架子被摔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就见数个光团被吐出,落地后竟都变成了妇人模样,不多不少一共九个,除郑家娘子外,其余只粗略看得清身形,却看不清容貌,想来就是那些个一尸两命的可怜人了。
竟真如九方所说,是被阳鬼抽走了魂魄!
这玄幻的场面可轻易不得见,众人眼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什么,但再想细瞧时,除郑家娘子外其余八个魂魄却已消失不见,然后又是阴风四起,莲生先前布下的法阵似是感应到什么,光芒大盛,钱公和钱婆子腰间坠着的拘魂铃也躁动起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外头那几匹马也受了惊,嘶鸣不已。
神像将郑家娘子的生魂带进神女祠,下一瞬,一个又一个黑影凭空显形,有的似人影,有的只是一团黑雾。
约摸就是莲生所说的被郑家娘子的生魂吸引来的脏东西,它们尖叫着没头苍蝇般在残破的院中横冲直撞,声音叠在一处,比那只半路劫道的魂更加尖锐,直震得人头疼脑胀,即便堵住耳朵依旧难受得厉害。
很快,这群黑乎乎的东西便发现了目标,一齐朝着神女祠冲来。
这骇人场景寻常之人哪个见过?
李木下意识拉着李浔洲往里躲,丁富贵也拖着何方往后退,好在正如莲生所说,这些脏东西进不来神女祠,皆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在外,拼尽全力也无济于事。
“我说你们两个老东西别愣着呀!赶紧的收了去,我这耳朵都快被震聋了!”莲生催促道。
钱公和钱婆子做了一千多年的拘魂使,抓过的鬼早就数不清了,可这么大一群鬼还从来不曾见过,都不敢大意,赶紧扯下各自腰间坠着的拘魂铃,挥手掷出,两只铜铃浮在空中上下跳动,清脆的铃声中竟隐隐似有野兽低吟。
须臾,只见无数的金色触须从铜铃孔缝中伸出,朝着那群孤魂野鬼卷去。
见苗头不对,群鬼尖叫着奔溃四散,奈何身处缚魂阵中,左躲右避,最终却无处可逃,悉数被金色触须捉入铜铃中。
然后像是被里头的东西吃掉了,那咀嚼和和吞咽声音清晰无比。
随着两声饱嗝一前一后响起,两只铜铃缓缓落地,金色触须再次伸出,撑起铜铃朝着钱公和钱婆子爬去,倒不知是不是因为一下吞了太多的魂魄,以致撑着了,走的东倒西歪,摇摇晃晃。
钱公夫妻二人将拘魂铃收起挂回腰间,抬手对着九方和莲生各作了一揖,感激道:“这些个四处恐吓幼童,编织噩梦,附活人身躯捣乱的野鬼,让我夫妻二人头疼不已,如今总算是能清闲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