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平川穿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的一截深灰色卫衣,裤子是黑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
和前两次见面相比,他今天打扮得很普通,甚至有点随意,要不是优越的身形和个头在那顶着,放在这菜市场里,都泯然众人。
靳平川身上这种强烈的反差让白雪原有些恍惚,他不明白,这个出手利落,来去如风的男人,原来也会像这世上任何一个为生计忙碌的普通人一样,出现在这里,为一日三餐奔忙吗?
他慢吞吞地转回头来,在手机上输入付款金额,递给摊主老板确认,然后抓起装满海蛎子的袋子,离开了海鲜摊。
随后又买了些排骨,还有老年人爱吃的馓子麻花,才往外走。
菜市场出口,有个推着玻璃柜子卖糖葫芦的小贩,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冬天就是这口诱人,他走过去,要了两串糖葫芦。
旁边有个老大爷支着油锅,现炸现卖各种丸子,滋啦作响。他走过去,让大爷给称了点土豆丸子和小酥肉。
等待炸物出锅的时候,嘈杂的背景音里,他又听见靳平川的声音:“上季度的房租还是我朋友垫的,到现在也没还上……要粗的细的?”
白雪原忍不住回过头,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缝隙,朝声音来源望去。
菜市场门口散摊儿上,靳平川站在卖米线的小摊后面,一边夹着电话应声,一边利落地抓起米线往漏勺里码,蒸腾的白气模糊了他一部分面容,却让他的侧影在忙碌中显出别样的专注:“前两天又硬着头皮问他借盘店的钱,结果他卡被家里停了,自己都紧巴巴。”
他手没停,往碗底撒了把豆芽,侧头把话筒夹得更紧些:“这回我是真开不了口了,年前怎么也得把欠他的房租钱凑上……烫软点还是硬点?行。”
他舀起热汤浇进碗里,最后问:“要香菜吗?辣椒呢?”
电话那头不知回了什么,他嘴角随即向上牵起。
那笑容显得过于热情,甚至有点刻意,和之前那种冷淡的,带着点不耐的神情截然不同。
白雪原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活呢,我不挑的,钱多就行。”他将打包好的米线递给摊前的客人,笑容加深,眼角都弯了起来,明显的讨好,“好嘞,谢谢姐,我三番四次找您帮忙,怪不好意思的,过年一定给您送节礼去。”
这让白雪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尽管他们本来就不熟悉,但他就是觉得,靳平川不是这样的人,也不该是这样的人。
生活到底有多难,才会让一个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客人接过袋子转身离开,没了那个人的遮挡,白雪原的视线和似乎正要和靳平川对个正着,他忙把头转回去,假装看着油锅里翻滚的丸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继续听着后面的动静。
“先不说了姐。”靳平川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我姥爷过来了,不能让他听见这些……”
白雪原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和别扭。
这次的靳平川,和前两次见面时的感觉很不一样。
之前觉得他冷冷的,酷酷的,话不多,有种不易接近的傲气和特立独行,好像对什么都挺不屑,但又确实有能耐。
可这回,看他低声下气地打电话求人,这么熟练圆滑,这么老道市侩。
这种反差让白雪原心里隐隐约约的刺挠。
或许是觉得唏嘘,或许是将心比心的心疼。总之,这种感觉很复杂。
炸丸子的大爷忽然开口,带着点本地口音:“你认识他?”他朝米线摊那边努了努嘴。
白雪原“昂”了一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就见过两回。”
大爷把称好的丸子和小酥肉装进食品袋,扎好口,递给白雪原,一边擦手一边接着说:“哦,我说呢。”看白雪原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大爷又笑着问,“能付现金不,付现金给你抹个零头。”
白雪原解锁屏幕的手指顿住了,抬头问:“不能扫码吗?”
大爷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点朴实又狡黠的意味:“扫码也行,这码是我儿子的,钱扫到他手机上了,他不给我,这钱就不是我的了。” 说罢,又点了点头,笑说,“哎呀,看你怎么方便吧,都行。”
白雪原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纸币递过去:“那现金吧。”
大爷乐呵呵地接过去,从腰包里翻找零钱。
白雪原趁这空当,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
他依旧没注意到他。
米线摊前新添了两位客人,靳平川刚挂了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仿佛刚才电话里那个谄媚的人不是他。
他垂着眼,从汤锅里捞起煮好的米线,手腕一翻盛进碗里,接着辣椒、香菜、葱花依次撒落,动作流畅无比。
旁边站着个头发花白老头,应该是他姥爷,撑着塑料袋准备打包。
“来,数数,看对不对。”大爷把找好的钱仔细数了一遍,递给白雪原。
白雪原接过来,也没细看,随手塞进羽绒服口袋里,装作不经意地问:“大爷,您认识那边卖米线的?”
“老曹头嘛,和他外孙子。”大爷很自然地答道。
白雪原想了想,故意用带着点好奇的语气又问:“我还以为他挺有钱的。”他停顿了一秒,找补似的补充道,“看长相气质,像阔少。”
大爷就笑了,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一点声音:“你这孩子,看人还挺准。不过那都是老黄历喽,他爸妈以前是做生意的,前两年破产了,一夜之间家道败落,听说还欠下不少债呢。”
白雪原微微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有些出神地说:“哦,这样啊。”
他提起装满丸子的袋子,跟大爷道了别,转身往菜市场外走。
他拉低帽檐,躲开那个米线摊,走出好远心里都在回响着大爷刚才的话。
这天中午,白雪原一直在奶奶家吃完晚饭才走。
临走之前,奶奶用大红塑料袋给他装了好多海蛎子包子,他就提着满满登登的包子坐地铁回家。
远远就看到小区门口聚满了人,那几个老太太发力了,在门口哭丧似的撒泼,拍着大腿,扯着嗓子一口一个“欠钱不还逼死人”“没天理啦”。
保安和几个物业人员围在一边,试图劝解,但显然没什么效果,场面混乱不堪。
白雪原听见保安队长说:“你去把一号楼701的户主叫来,天天这么闹,也不是个事儿!”
“户主不在,就小孩在家。”
“甭管谁在家,叫来!”保安队长发了大火。
白雪原赶忙背过身,往小区大门相反的方向走。
他知道自己在给别人惹麻烦,但他真的不能出面。
可他能去哪呢?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起了靳平川。
靳平川上次进的那家酒吧,就开在几百米之外,名叫“失心”。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烟草味的酒气扑面而来。
里面人不少,但不算特别喧闹,灯光是暖调的昏黄,桌椅多是原木色,墙上挂着抽象的画和流行音乐人的海报。
台上的歌手刚唱完一首歌,底下的客人们意犹未尽,都在鼓掌,喊着“再来一首”。
白雪原一瞧,巧得很,台上的人正是靳平川。
他似乎很爱穿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