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黑色长裤,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冷帽,遮住了部分额头,表情淡淡的,没什么笑意,但也不会让人觉得不礼貌,他朝台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那点安可声,但没再继续,搁下话筒和吉他就下了台。
就这样,他又成了另一种样子。
和米线摊上完全是两个人。
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给人的感觉。
白雪原站在靠近吧台的位置看着他,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找来酒吧是对还是错。
因为他好像有很多面,每一面都真实,但又都隔着一层雾,他看似近在眼前,可又莫名好像很遥远,隔着千山万水。
旁边有个穿着酒吧制服的服务生走过来招呼:“您好,一个人吗?”
白雪原转过脸,对那人说:“对。”
服务生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问道:“弟弟,你多大了,满十八了吗?”
白雪原长得其实不显小,但毕竟还未满十六岁,加上第一次进这种地方,眼睛里的那份新鲜感和清澈的学生气骗不了人,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是未成年。
白雪原只好说:“我找人。”
“找我干什么?”话刚落,侧边就响起了靳平川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他显然是看到了白雪原才走过来的。
白雪原看着他走近,叫了声:“哥。”没再说别的,也不知道别的该说什么。
靳平川对那个服务生抬了抬下巴:“你去忙吧。”又看向白雪原,言简意赅问,“有事吗?说。”
白雪原默了默,抿唇,看了一眼周围,才又把视线落在靳平川眼睛上:“有事。出去说。”
靳平川微怔一瞬,确认听到的是居然肯定句而非问句,不由得在心里嗤了一笑,抬眸打量了白雪原一眼,看他眼神又亮又怯,带着两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虎气,心想有点意思。
点点头,转身对吧台后面的人扬了下手:“哥,我出去五分钟。”
他兀自转身,推开酒吧厚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白雪原怔了怔,赶紧跟了上去。
门外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靳平川一边掏出手机低头看着,一边从烟盒里咬出一根烟,含在唇间,含糊地对跟上来的白雪原说:“说吧。”
白雪原一时语塞。
来的路上那股冲动,在真正面对靳平川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时,突然有些卡壳。
靳平川似乎也不在意,就站在那里,咬着没点燃的烟,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噼里啪啦地回消息。
屏幕的光映亮他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大概是收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他脸色越来越差,眉头拧成一团,嘴角下压,感觉整张脸都写着难听的脏话。
他低着头回了好一会儿消息,余光扫到沉默站着的白雪原,才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个人,抬起头看他,略带燥意,问:“不说?我进去了。”
他收起手机,作势要转身推门。
“等等。”白雪原叫住他,声音比预想的要急促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心一横,把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反复掂量的话问了出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上次说收保护费,是真的吗?”
靳平川愣住了,转回头看他,脸上露出不知道是“你这人有点意思”,还是“你有点大病”的微妙表情,眉梢挑了挑:“什么?”
白雪原一手攥着红塑料袋,另一只手则深深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微微侧身站着,故意摆出一种放松的姿态,声音维持着平静:“我需要有个人保护我一阵子,我觉得你挺合适。”
靳平川满脸都是意外和探究,深深地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白雪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依然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继续把在心里演练过的话说完:“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靳平川似乎还在消化他这番话里的信息,一时没接话。
是真的沉默了很久很久,靳平川才用那只夹着始终没点燃香烟的手,把头上的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完整的眉骨,继而问道:“你有钱?”
白雪原:“有。”
靳平川:“有钱怎么不还那些人的债?”
白雪原被噎了一下,有点无奈地舒了口气,这口气在冷夜里化作一团白雾:“那笔债和我无关。”
“和你无关他们找你干吗?”靳平川总能找到新的角度来提问,语气淡淡的,却句句戳在关键点上。
白雪原被他问得有点撑不住了,低下头掩饰住目光的闪烁,抿抿唇说:“你不用问那么多细节,你就说能不能接这个活。”
好一会儿,空气里都充斥着死寂。
靳平川又用夹着烟的手挠了挠自己的眉骨,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秒,然后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白雪原意料的问题:“白老师呢?”
白雪原目光一滞,像被人定住。
他猛地瞪大了眼,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牢牢锁住靳平川的脸。
旁边刚好有新来的两个客人要进门,靳平川侧了侧身,很自然地为他们拉开门。
音乐声流泻出来,待客人进去,他把门重新关上,将那一片喧嚣隔绝在内,才又转回头,看着白雪原的眼睛,继续问道:“她知道你的事吗?不管你吗?”
白雪原的呼吸停顿好久,才敢对上靳平川的眼睛:“你认识我妈?”
靳平川看着他充满疑惑的神情,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艺考老师。”
白雪原嗫嚅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冲击,像一块石头投入他本就混乱的脑海,激起的涟漪让他一时心绪难平。
无数个问题涌上喉咙口,却又堵在那里,不知道先问哪一个,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完全脱离预想的状况。
靳平川掏出烟盒,把那根一直没机会点燃的烟重新塞了回去,合上盖子。
动作不紧不慢,语气也是不咸不淡的:“也就是因为认识你妈,才多管了你这点闲事儿。”
靳平川那天冒雨去找齐硕借钱,恰好赶上学生们放学,白雪原背着一个显眼的大红书包,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想起更早的时候,第一回见到白雪原,那时候他还是小学生,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跑来机构给白飞飞送伞,班里有两个女生刚好撞见了,在门口兴奋地说白老师的儿子长得可好看了,跟漫画里走出来似的,撺掇大家都出去看看。
靳平川当时没想凑这个热闹,只是恰好要出去上厕所,在卫生间里,正好和头发湿漉漉,正对着镜子擦脸的他撞了个正着。
打量两眼,就觉得确实是挺漂亮一小男孩,皮肤白得牛奶似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忽闪忽闪的,睫毛又浓又密,上头还挂着水珠,虽然个子还没开始蹿,只到他肩膀,但骨架舒展,看得出手长脚长,以后肯定矮不了。
当时的小男孩大概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哥哥好”,就赶紧跑开了。
一晃就是三年过去。
再遇,白雪原果然如初所料地长成了大高个,脸也长开了,轮廓清晰很多,少年气完全压制了稚气。
但那张脸还是很好认。
尤其是当他无助地喊出那声“哥”的时候,感觉和当年那个腼腆小男孩不一样,又一样。
靳平川看着已经长成少年的白雪原,没什么语调地说:“你这边遇到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赶紧让你妈想办法解决,多了我也不说了,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