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原一进商场,就看见靳平川正微微弯腰,耐心地听一位女顾客说着什么。
他在商场门口靠墙的位置站定,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靳平川,直到那女顾客走了,才走过去。
谁知道旁边又走过来两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要和靳平川合影。于是他脚步顿了顿,又在旁边默默等了一会儿,看靳平川配合地微微俯身,对着镜头比心,露出标准笑容。
还挺敬业。
等靳平川终于送走合影的客人,短暂的间隙里,他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宇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白雪原这才走上前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喂。”
靳平川看到他,眼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随即蹙了一下眉头:“我姥姥出什么事了?”
白雪原哑然失笑,怔了一秒,才无奈道:“你能不能盼她点好?”
靳平川松了口气,睨着他:“那你干嘛来了?”
白雪原先是支吾了两秒,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但他还是开了口:“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靳平川看了看四周,快闪店的主管似乎正往这边看,他微微侧身,示意白雪原:“说。”
白雪原言简意赅:“下午从你家离开的时候,你房东去家里要房租来着。”他顿了顿,看着靳平川瞬间凝住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她老公也来了。”
靳平川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秒,总是淡定的外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但他控制得很好,立刻就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恰好这时又有两位客人走近,靳平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脸,挂上标志化的笑容迎了上去。
白雪原看着他熟练切换状态的样子,心里那种复杂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可是他的话已经带到,自认为没有其他能帮忙的地方了,他两次帮自己,自己这边也还了两次人情,算两清。
他准备转身离开。
“喂。”
靳平川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白雪原脚步一顿,回过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靳平川侧对着顾客,目光却扫向他,语气没什么起伏:“让你走了吗?”
白雪原满脸问号,心里嘀咕,怎么我走还得经过你同意?
靳平川没等白雪原说什么,又快速地说了一句:“等我五分钟,别乱跑。”
说完,接着去应对客人。
白雪原是一脸的无语,觉得意外又荒诞。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转脸就走,而是选择板着张脸在旁边站着等他。
说好的五分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靳平川却越来越忙碌。
不断有客人上前咨询或合影,他站在那儿,穿着和其他模特一样的衣服,身为服务人员,却像个自带追光的大明星,游刃有余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罩子,吸引着一拨又一拨人。
白雪原靠在墙边,看着。
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帮了他的忙,他可没这么对自己笑过,心里开始烦躁起来,越来越不想等了,板着的脸也越来越垮。
一个小时过去了,靳平川才走过来,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问得有些突兀:“你之前的那个提议,还算数吗?”
“什么提议?”白雪原一时没反应过来。
靳平川抿抿唇,垂下眼睫没看他,轻轻地说:“替你解决那帮追债的,你给多少钱?”
白雪原嘴唇半张,还没明白。
靳平川等了会没听见他的回答,抬眸,看他一脸痴呆的样子,忍不住吐槽:“看着不傻啊,怎么那么笨呢。”
被骂了,白雪原才秒懂,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那个啊。”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靳平川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只是很直接地就事论事地说:“算数,你想要多少?我觉得合理就给你。”
靳平川想都没想:“一年房租?”
白雪原问:“那是多少?”他对这个没用概念。
“三万左右。”这个数字对靳平川来说显然不轻松,说出来时,下颌线绷紧了些。
可这笔钱比白雪原想象中少,他没犹豫:“行啊。”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干脆,就像答应请人喝杯奶茶,靳平川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本来开口求个小毛孩面子就掉一地,这下更是碎成渣了。
他沉默了一下,用了点时间消化这种落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了另一个问题:“白老师不会说什么吧?”
“不会。”白雪原垂了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不太愿意多说,“她不在家,管不了我。”
靳平川没懂:“什么叫不在家?”
白雪原犹豫了好久,又觉得事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的,才看着靳平川的眼睛,说了实话:“之前被赵天浩逼走了,没人知道她在哪儿,警察也找不到。”
靳平川哑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自己家一堆烂摊子,好像也没立场去同情别人家的糟心事,同是天涯沦落人,只不过坠落的方式不同罢了。
说到这,白雪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灵光一现,眼眸亮起来:“诶,要不你搬我家住,反正我家空着也是空着,你跟着我住,还能24小时保证我的安全。而且我家的环境,怎么也比你现在住的好点吧?起码不用睡折叠床。”
“谁跟你说我睡折叠床了?”靳平川愣了下,大声问。
白雪原很平常地看着他,眼神清澈,逻辑清晰:“你家就两个卧室,阳台上放着折叠床,不是你睡,还能是你姥睡吗?”
靳平川被他堵得一噎:“你……”
白雪原语气自然:“我家四个卧室。”
靳平川:“……”
他彻底无言以对。
不远处又有客人走了过来。
靳平川看了一眼,迅速收敛了脸上翻腾的私人情绪,对白雪原匆匆说了句:“不说了,我先去忙。”
白雪原看着他转身欲走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你不管你姥爷他们了?”
他指的是房东那件事。
靳平川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知道,刘姐刘哥顶多说话难听点,态度强势点,不会真对老人做什么出格的事,再说这事儿本来就是他家理亏,人家债主上门说几句难听的,发泄一下怎么了,也该让人家出出气。
他摇了摇头,不再看白雪原,径直迎向那位走近的顾客,脸上重新挂起仿佛从未被生活打扰过的笑容。
白雪原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
直到晚上,白雪原洗完澡正准备上床玩手机,门禁对讲机忽然响了。
保安的声音传来:“孩子,楼下有位先生找您,他……” 还没等保安说完后半句,白雪原心里莫名一动,说了句“我下去”,就匆匆挂了,飞奔出门。
外头挺冷。
白雪原穿得是薄款睡衣睡裤,趿着没提上脚后跟的布鞋,上面忘了裹羽绒服,冻得孙子似的。
靳平川在小区门口抽烟。
猩红的火星在寒冷的夜色里明灭。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白雪原这副模样出来,愣了一下。随即,他抬手把还剩半截的烟在旁边垃圾桶上掐灭,动作有些用力。
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白雪原感觉靳平川在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着他,果然,下一秒这人上下打量他两眼,扯了扯嘴角问:“你穿这么多不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