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反讽,白雪原腹诽。
白他一眼说:“找我干吗?”
靳平川抿抿唇,目光扫过白雪原身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气派安静的楼宇,顿了两秒,又挂上笑:“没什么,就是看你家小区挺高档,想问问,真舍得让一家寄生虫过来住?”
这三个字并不好听。
但白雪原没有在意这其中的自嘲,更忽视了自嘲里的自尊。
他只是很平常地看着靳平川,仿佛从没听过他用了这样的词形容自己和家人。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眼神清澈平静,没有炫耀,没有施舍,也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很简单的道理:“身外之物,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拿来交换我想要的东西。”
白雪原说这些话的时候,坦荡得让人无处躲藏,靳平川看了他很久,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在生活重压下磨出来的硬壳,那些为了维持体面而强撑的淡定,在这个过分直白也过分简单的少年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效用。
一声凄厉的哭嚎,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突兀地划破了二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赵天浩那个杀千刀的,欠钱不还,这是要逼死我们娘儿几个啊……”
又来了。
阴魂不散。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羽绒服,把一辆银色电动三轮车“吱呀”一声停在近前。
车里挤着两个老太太和一个小男孩。两个老太太都有七八十岁,穿着臃肿的花棉袄,面对面拍着大腿,嘴里颠来倒去地哭骂,那小男孩大概四五岁,对这种场景早已习以为常,只低着头玩玩具车。
白雪原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想走已经来不及,两个老太太比年轻人都利索,跳下车朝他直扑过来,一个抱住他的腿,顺势坐倒在地,拍着水泥地面嚎啕大哭,另一个则用头撞他肚子,尖声哭喊:“小兔崽子!你不还钱,还敢叫警察!你比你爹还毒啊你!”
白雪原根本没想到这世上还能有这种人,会使出这种招。
肚子一疼,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一仰,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紧接着,两个老太太就趴他身上,在他身上又掐又打又嚎。白雪原徒劳地喊着“你们干什么”“放开”“泼妇”,声音却被老太太的大嗓门淹没得无影无踪。
靳平川眉头一拧,抬眼看那女人事不关己地扶着电动三轮在一旁看,小男孩则依旧玩着他的玩具车,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真是从老到少都冷漠又刁钻。
他两步跨上前,从后面一手一个攥住两个老太太的后衣领,用力将人提溜起来。
老太太劲头不小,一边在空中胡乱踢蹬,一边扭头试图咬他的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靳平川知道这种老人沾不得,怕被讹上,干脆松开衣领,转而攥住两人的脚踝往外拖。
白雪原见状,连忙配合他,手脚并用往外蹬。
两个老太太被又踹又扯,别提多狼狈,哭得像杀猪似的。
那女人和小男孩见状,终于不再旁观,尖叫着冲上来想撕扯靳平川,不远处,小区值班的两个保安也听到了动静,快步朝这边跑来。
眼看就要陷入混战,靳平川当机立断,低骂一声,松手放开老太太,一把将那小男孩提着后领子抄了起来,吼道:“够了!都给我住手!再闹我他妈摔死他!”
这一嗓子像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哭嚎戛然而止。
小男孩也被吓住,愣了一下,随即“哇”地大哭起来,双腿乱踢,靳平川没客气,抬手照着他屁股就结结实实给了几下:“再动一个试试?”
小孩吃痛,哭声更大,但挣扎的幅度却小了许多。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两个老太太心疼得直抽气,脸色发白,颤声道:“你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你简直不是人!我们要报警!报警抓你!”
靳平川太清楚这种老赖套路,仗着年纪大就有恃无恐,根本不把警察放眼里。
他偏不吃这套。
“报警?行啊。”他语气带上了笑,“那我就等你孙子开学,天天去他学校门口闹。”
“你敢!”一个老太太捂着被白雪原踹疼的肚子,色厉内荏。
另一个跟着帮腔:“我们家欠你钱了吗?你凭什么!”
“我想去就去,你管得着么?”靳平川挑了挑眉,看着老太太瞬间睁大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充,“我不光自己去,我把我七大姑八大婆,但凡70岁以上的亲戚都叫去。她们往校门口一坐,哭起来全校都能听见,咱们就看看,谁更丢得起这个人。”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他:“你……你……”
“你什么你,赶紧滚。”靳平川失了耐心,声音沉下来,“你们老脸可以不要,你们孙子往后还要不要抬头做人,自己掂量。”
一直沉默的女人听到这话,终于绷不住了。
她脸上的漠然褪去,只剩下惊慌和急切,猛地扑上前,一把从靳平川手里夺过还在抽噎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又急又怕:“别闹了妈,别闹了!这大冷天的,闹来闹去钱也要不到,走走走,我们走!”
她边拖着孩子,转身就去拉那两个还在发愣的老太太。
两个老太太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又虚张声势地撂下几句狠话,终究还是在女人连拉带拽下,灰头土脸地爬上三轮车走了。
保安见状,也离开了。
众人都退去,只留下靳平川和白雪原。
白雪原还有点发懵,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些撒泼的哭嚎。
他头发被抓得乱成鸡窝,脸上蹭了几道灰痕,身上那套刚换上没多久的睡衣脏得没法看,沾满了土,脚上趿拉着的布鞋掉了一只,甩在几步外。
他只好单脚蹦跳着,挪到那只鞋旁边,再穿上。
靳平川站在那儿,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像个受伤的小动物,自己一点点收拾残局。
白雪原穿好鞋,低头看着鞋带,扯了扯嘴角,想自嘲地笑一下,却先吸了口凉气,牵动了身上的痛处。
他声音干涩:“真够烦的,又得重新洗澡了。”
靳平川没说话。
白雪原便慢慢压下心头那阵翻腾的尴尬和窝囊,抬眼看向靳平川,真心实意道:“谢谢啊,还是你脑子转得快,知道拿小男孩对付老太太。”
靳平川语气平淡:“一个猴一个拴法。”
又问:“怎么着,我刚才算试岗吧?”语气带着点随意,却又不像完全开玩笑。
白雪原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害。”
靳平川扬了扬下巴,嘴角也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笑问:“东家觉得我刚才表现如何?能入您的眼吗?”
白雪原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缓解尴尬,就顺着他的话,清了清嗓子,端起点架子:“还行吧,能文能武,能屈能伸,反应快下手狠,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靳平川听着他那小腔调,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我就当你是给我转正了。这份工,我接了。”
白雪原默了一默。
夜风卷过,卷起地上几片脆响的枯叶。
他看着靳平川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高大沉寂的侧影,像是确认一遍,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你要搬进来吗?”
靳平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窗户里亮着一格又一格暖光的高楼,又收回目光,落在白雪原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上。
然后,他点了点头:“以后我姥爷给你做饭,我姥姥帮你洗衣服,你就负责吃饱穿暖,好好上学。”
白雪原静静听完这段话,在认真心里过了一遍,捕捉到关键点,问他:“那你呢?”
靳平川看着他,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波澜不惊,却有种沉甸甸的力量。他说:“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没什么漂亮的大话,但就是让人觉得挺可靠的。
白雪原看了眼自己满身的灰,又扭头望了眼刚才那家人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简单地说:“行。”
这晚过后,靳平川一家四口就搬进了白雪原的家。
而白雪原始终不知道,靳平川是怎么突然之间就做出这个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