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原说完,也不再看靳平川,重新挂上笑容,去招呼姥姥和姥爷,替他们拿东西。
姥姥和姥爷朝他客气地笑,连连点头,却不敢真的动,眼神一直小心翼翼地瞟向靳平川,显然,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他才是那个拿主意的人。
靳平川是真的沉默了许久,才走过来,站到白雪原面前,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别冲动,这事儿非同小可,不是多双筷子那么简单……”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没等靳平川把话说完,白雪原就抢先打断他。
靳平川默了一默,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
白雪原迎着他的目光:“我确定。”
靳平川把唇线绷得紧紧的,又问一遍:“你确定?”
白雪原还是那三个字,清晰有力:“我确定。”
本以为靳平川会问第三遍,结果他改了口,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人善被人欺。”
“人善就不应该被人欺。”白雪原说。
靳平川口中的“善人”,是指白雪原。
而白雪原口中的“善人”,指的却是靳平川。
靳平川觉得有些好笑,他觉得白雪原一看就是个被保护得太好,没怎么沾染过尘埃的三好少年。
果然,下一句话,白雪原说得特别真诚:“我是好心,但我不是傻子,让你搬过来,对我也有好处,本来就是交换的事儿,咱之前都谈清楚了,你怎么总觉得我占便宜呢?”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达清楚,但今天所说的一切都是没加修饰,实打实的心里话。
靳平川喉结微微滚了滚。
长久以来,他都习惯了计算与权衡,习惯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得公平公正一些,以确保自己不会失望,也不会欠下还不起的情分。
可今天,他第一次有了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白雪原也不急,就默默等着他。
他默了半天,忽然抬起手,像个无奈的老父亲似的,把白雪原的脑袋往下一摁,边摁边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将人揉得乱七八糟,嗤道:“还说不傻。”
白雪原被他揉得弓着身子,直起身后甩了甩脑袋,想把乱发甩回去,嘴里嘟囔着:“欸,我聪明着呢,再被你揉傻了。”
靳平川没再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们。
白雪原知道,他刚才一定很纠结,天人交战了很久,才说出这句:“……继续搬吧。”
众人这才都松了一口气,毕竟总算有了个结果。
大家开始忙忙碌碌地照原计划进行搬家。
护工和靳平川配合着,先将靳广弘连人带护理床调整角度,利用床自带的轮子和一块提前准备的坡板,稳稳地推下车厢。
整个过程,靳广弘一直闭着眼,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收拾得差不多后,靳平川又去旧小区把姥爷卖米线的三轮车骑来,折腾了大半天,都已经傍晚了,大家都还没吃饭,姥爷就给大家煮米线吃。
浓郁的骨汤香气混合着辣椒油和醋的酸辣,弥漫了整个客厅,偌大的家终于重新有了人味儿,白雪原在家里出事后,第一次感觉到踏实。
姥爷的手艺确实好,简单的米线煮得软硬适中,汤头鲜美,他几乎把锅里所有的肉片都捞到了白雪原碗里,堆得冒尖,还有些拘谨地一个劲儿地问:“好吃不?咸淡合不合适?”
白雪原吃得吸溜吸溜响,好像八百年没吃过东西一样,吃得额头上直冒汗,不住地点头说:“好吃!特别好吃!”
姥爷脸上的皱纹笑开了花,眼睛都眯了起来,又问:“还要不要?锅里还有。”
白雪原就用力地点头,头点得像捣蒜:“要!”
他一点也不客气。
他知道,不客气代表“接受”。
能让小心翼翼的老人心里踏实,感到自己被需要,被欢迎。
靳平川靠在椅子上,抬着下巴,淡淡睨着白雪原。
他没有动筷子,看着白雪原狼吞虎咽的样子,紧绷的唇角,不知不觉间微微松弛,隐隐含着一丝笑意。
后来,他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白雪原,说了句:“多吃点。”
他知道,白雪原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通透。
他不是生活在温室里不经世事的小少爷,而是同样经历过风雨,却依然愿意伸出手,分享自己屋檐的少年。
于是,就这样,他们正式住在了一起。
白雪原家有四间卧室,靳平川家四口人,占据了两间。
姥姥和姥爷住在离卫生间最近的北卧客房,方便起夜。靳平川为了日夜照料靳广弘,选择和他一起住在南向的次卧。
南次卧的好处是飘窗大,光线好,对于长期卧床的病人来说,既便于通风减少异味,需要换洗床单衣物时,还可以方便晾晒。这间房原本就是客房,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靳平川把布局重新调整,将床贴着墙壁放,然后在旁边呈“T”字形摆放父亲的护理床,极大的节省了面积。
住了几天之后,白雪原就发现,靳平川和靳广弘的父子关系,似乎算不上特别融洽,他每天都能听见靳平川吵吵他爸。
但即便如此,有时候白雪原打游戏打到半夜,打着哈欠出来找东西吃,就看到靳平川冷着一张脸,为他爸爸洗内裤和床单被罩。
家里明明有全自动洗衣机,白雪原让他用,他总是头也不抬地说:“三两下就洗出来了,用不着。”
白雪原知道,他是不好意思。
就像姥爷准备出摊前,每次在厨房备餐,都会特意到白雪原门口,敲敲门知会一声:“孩子,我用一下厨房哈?”往冰箱里放东西,也会过来说:“我用一下冰箱哈。”
白雪原只好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说:“没事,您随便用就行。”
但靳平川还是不肯用洗衣机,姥爷还是每次都要报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