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白雪原提前等在小区门口。
接到靳平川电话,说“我们就剩一个路口了,马上到”,挂上电话没多久,他就看到一辆车尾敞开式车厢的白色小货车,晃晃悠悠地驶来。
车子停稳。
靳平川先从副驾驶跳下来,他穿菜市场那天的衣服,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
司机紧随其后下了车,那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靳平川从兜里掏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两根烟递过去,脸上带着与社会人打交道的笑:“师傅,辛苦。”
司机推辞了一下,才笑着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白雪原走近,靳平川转脸看他,上下打量他一眼,问:“等多久了,冷不冷?”
白雪原摇摇头:“就一会儿,不冷。”他往车厢后面张望,“坐驾驶室倒是挺暖和的你,后面姥姥和姥爷冻死了要。”
他说倒装句,山东人习惯了。
靳平川笑笑,笑意却没怎么到眼底,带着点忙碌后的疲惫:“我得和司机沟通路线啊,再说今天真不算冷,没风。”
白雪原没理他这茬,笑着绕过车头,走到敞开的车厢后面,准备搭把手。
当他看清车厢里的情形时,脸上的笑容蓦然僵住,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车厢里行李不多,就三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行李箱,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有三个用胶带封好的旧纸箱,车头旁边靠着一副医用拐杖,是姥爷的。姥姥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一个折叠小马扎上,姥爷则坐在轮椅上,两人挨着坐在车厢一侧。
而车厢中间,赫然放着一张医用护理床,上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身上盖着好几层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听到动静,他有些费力地转过头,朝着白雪原的方向,扯出一个朴实的笑。
白雪原之前去过靳平川家,只听到过靳父的声音,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生病卧床,从未想过,居然会是这幅样子。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半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反应能力。
于是靳广弘脸上的笑意,就在白雪原直愣愣的注视下,一点点变得干巴,然后肉眼可见地消散下去,最终化为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
他默默地把脸转了回去,看向天空。
靳平川见状,心里像坠了块石头似的,沉了一下。
他已经习惯了用处变不惊来处理一切,这会儿脸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数息,走到车厢边,看着还在发愣的白雪原,平静地问:“这是我爸,你上次去我家,没见过吗?”
他以为白雪原上次去家里,了解过他们家的情况,知根知底才同意他们过来住,可现在看见白雪原的表情,就知道事情远非他想的那样。
“……”白雪原说不出话,喉咙像是糊了层水泥。
靳平川一家四口,除了他自己,一个比一个麻烦:姥姥记忆混乱,需要时刻看顾;姥爷腿脚不便,也需要操心;靳广弘更别说了,生活完全无法自理。
都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一直以为靳平川只是穷,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比贫穷更艰难。
靳平川看着白雪原苍白的脸色,顿时什么都懂了。
他没有过多犹豫,也没露出什么受伤或愤怒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转头,看向车厢里正被护工和司机搀扶着准备下车的姥姥姥爷,淡定地说:“先别下来了。”又对司机和护工说,“不搬了,原路返回。”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正颤巍巍要下车的姥姥停下动作,不解地看着他,像个困惑的孩子:“大川,为什么要回去呀?”
搬家司机也愣住了,难以理解地问:“小伙子,大老远折腾过来,东西都装车卸车了,怎么不搬了?”
靳平川语气依旧淡淡,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重复:“嗯,不搬了。再麻烦你们送回去,工钱照旧。”
他不想解释,也觉得没必要解释。
闻言,姥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靳广弘闭上了眼睛,被子里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白雪原见状,才回过神,伸手一把拽住靳平川的胳膊,怒气冲冲地问:“你干什么?”
靳平川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白雪原,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委屈,只有平和而清醒的体谅:“我不想难为你,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白雪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股复杂激烈的情绪像火山喷发似的冲上头顶,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啊?”
他死死盯着靳平川,瞳孔因为激动和委屈一点点放大:“我又没说什么,你干嘛搞得像我撵你一样,说走就走啊!你问过我了吗?”
靳平川直视着白雪原泛红的眼睛,慢慢地拧紧了眉头,显然对白雪原的反应感到疑惑,在脑子里过了两三遍也没懂白雪原激动的点,过了会儿,极淡地笑了一下:“你年纪小,脸皮薄,哪能等你开口,那不是欺负你吗。”
靳平川为人处事周到又体面,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谁知白雪原更气了,闭了闭眼,再睁眼,几乎是瞪着他,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头打转:“我说了让你住,就让你住。”
他把字咬的很重。
靳平川微怔,眼眸沉了沉。
似乎突然明白了少年的心意,但随之又更不解了。
他沉默下来。
旁边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气氛凝滞,只有寒风偶尔卷过地面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白雪原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翻腾的情绪压下去一点,不再激动,缓缓地说道:“我就是觉得很意外。”
他抬眸,用蒙雾的眼睛看着靳平川,说出了让靳平川一生难忘的话,他说:“哥,我没想到你这么难。”
这句话,换做其他任何人说出口,靳平川一定受不了。
他不喜欢被人可怜,也不需要被人同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从白雪原口中说出来,靳平川自以为早已锤炼得钢铁般的心,突然就疼了一下。
就像是一个在暴风雪里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早已习惯了寒冷和孤寂,把所有的饥寒交迫都藏了起来,以为无人知晓,也无需被知晓。
可突然有个人走过来,没有说“我帮你”,也没有问他有过什么遭遇,只是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脱下了自己仅存的外套,递给他,轻轻说了一句:“这一路,一定很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