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二点,整个城市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远远近近,轰隆作响。
靳平川下楼放鞭炮之前,走到白雪原的房间,门缝里透着光,他举起手,又落下来,没问他要不要一起。白雪原听到动静,也没说要跟着下去,只是窝在被子里,听着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亮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点开微信对话框,把刚才拍的照片发给白飞飞。
没有“正在发送中”的转圈,照片直接就发出去了,投进深水里的石子,还能咚的一声听个响,他的消息,什么回响都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外面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
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句话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再是课文里硬邦邦的几个字。
原来真正挂念一个人,不是轰轰烈烈的想,就是在这种时候,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知道。
一夜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七点多就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鞭炮声稀稀落落的,像一场大戏散场后的零星掌声。
白雪原趿着拖鞋打开门,一眼就看见客厅里,姥爷和姥姥坐在沙发上,姥爷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姥姥也坐得端端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点懵懂又郑重的神情。
靳平川站在对面,照旧穿一身黑,一副死水微澜的样子。
他对二老说:“姥,姥爷,过年好,我给你们拜年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定,膝盖弯下去,跪在地上。上身挺直,双手撑在前方的地面上,额头磕下去,碰到地板,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起身,再跪,再磕。
规规矩矩的两下,是山东人传统的拜年姿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分量。
姥姥高高兴兴地起身,把人扶起来,用手握着他的胳膊,笑道:“过年好,过了年,一切都好。”
姥爷坐在沙发上,没起身,只是问:“给你爸拜过了吗?”
“先给我爸拜的。”靳平川说。
姥爷满意地点了下头:“好,该有的习俗不能落。”
白雪原靠在卧室门框上,头发翘着,睡衣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看着这一家人,想起来什么,问道:“我不用拜吧?”
他家里几乎没有亲戚,从来都没有拜年的习惯,平时给白飞飞拜年,左不过是几句吉祥话,没有像这么郑重的。
姥爷这才发现他站在那,露出一点笑意:“不用。”又问,“你起那么早啊。”
白雪原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嗯,外边吵的,睡不着。”
“又不用串门,你再睡会儿呀。”姥爷是个板正、周正、讲究的人,尤其在面对白雪原时,总是客气许多。
白雪原却很随意:“不用了,睡不着。”
姥姥的目光钉在白雪原脸上好半天,扯扯靳平川的衣角,小声问:“广弘,他是谁啊?怎么在咱家?”
靳平川拍拍姥姥的手背,动作很轻:“他的事儿你别管了,饿不饿?我去下水饺。”
姥姥疑惑地看了一眼顶着一头杂毛的白雪原,点点头:“哦,行。”
靳平川进了厨房,姥姥在沙发上看春晚回放,姥爷扶着沙发边沿慢慢站起来,问白雪原:“喝不喝咖啡?”
白雪原的眼睛亮了一下,姥爷特别会做手冲,还会拉花,有时候早起就能闻见家里飘着的咖啡香,能把他从被窝里勾出来。
“好哇。”他说。
姥爷朝他笑笑,起身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
因为是过年,姥爷拿出了那包他珍藏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豆子,他用磨豆机慢慢摇,很享受这种豆子被碾碎的节奏,热水浇上去的瞬间,咖啡粉膨胀起来,蒸腾出香味。
早饭是手冲咖啡和水饺,另类的中西结合。
第一口喝下去,酸度明亮,回味里有茶一样的甘甜,再咬一口蘸了醋的饺子,白雪原觉得这个年过得虽然不太正经,但好像也不错。
就是从这顿饭开始,年就过去了。
靳平川吃完饭之后又开始他的打工生涯,就拎着包出门了,他出去的时候,白雪原正窝在床上打游戏,手指飞一样点击着屏幕,头也没抬。
那时候,白雪原还不知道靳平川的主业是什么工作,直到在一起又住了一个月,白雪原才知道,他什么都干。
那天是个雨天,三月的雨,不像腊月那样阴冷,带着点潮乎乎的温吞,白雪原上完晚自习回家,已经十点过半。他收了伞,在楼道里抖了抖水,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换完鞋走出玄关,才看到阳台上也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靳平川穿着灰色的居家服,头发半干,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跷起二郎腿坐在摇椅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书,摇椅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外头是雨声潺潺。
白雪原背着书包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