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靳平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白雪原把书包卸下来靠在墙边,瞥了眼他手里的书,封皮上印着相机和光影交错的海报,是一本关于摄影的理论书。
“你没去唱歌?”白雪原问。
“今天酒吧没开门。”靳平川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吸了口烟。
白雪原靠着阳台的门框,想起之前靳平川说自己学摄影的事,问道:“你以前还真是学摄影的?”
靳平川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骗你有钱赚?”
白雪原来了兴致,往前挪了半步,靠在对面的墙上:“你能不能给我说说你的事?”
靳平川顿了一下,笑了:“我的什么事?”
“什么都行啊。”白雪原说,“你的家庭,你的遭遇,你的学业,甚至你的情史,我都乐意听。”
没等他说完,靳平川就笑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查户口都没你这么查的。”
白雪原大言不惭:“我就是觉得,我好像对你一无所知。”
靳平川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舔了舔唇,把手上还剩半截的烟掐灭,微微起了起身子。
白雪原以为他要走了,连怎么挽留的话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谁知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陷进摇椅里,双臂搭在两侧的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点动,打着节拍。
他沉沉的,眼睛很静,像是在考虑怎么开口。
五六秒之后,他讲起这些年发生的故事。
靳平川大学在电影学院学摄影,朋友一堆,肆意不拘,艺术浪子的一个人。
大一是他最肆意的时候,朋友们喝酒聊天到半夜,扛着器材到处拍,为了一个镜头能在寒风里熬上一宿,大一暑假他机缘巧合喜欢上导演这个职业,朋友们都说他有天赋,有灵气,将来一定能成,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来得及。
但这玩意烧钱。
好的相机、好的镜头、好的灯光设备,随便一样就是好几万。
早年他家做生意,虽然算不上多么顶尖的名流富豪,但培养一个艺术生绰绰有余,他想要什么器材,都不用通知家里,自己就能做主全款拿下。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谁知他爸妈在他上大学之后双双染上赌瘾,一开始是小赌,后来越来越大,公司的资金被一点点挪走,窟窿越捅越大。加上经营不善、合伙人撤资,各种因素搅在一起,像滚雪球一样,等父母懊悔,想要回头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家道中落之后,父母无法面对现实,给他留了一笔钱,选择一起跳楼轻生。结果,他的母亲在ICU住了半个月,最终没救回来,父亲脊椎碎了,落下终身瘫痪的毛病。他父亲是老来子,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姥姥和姥爷听说女儿去世,双双病倒。
一来二去,父母留给他的那笔钱用来治病还不够,加上料理后事、还债,他变卖家产,东拼西凑后,还倒欠了六百四十万。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履历。
家中变故,如果只是欠债,他或许还能撑着把书念下去。可他不仅要赚钱还债,还要照顾老年痴呆的姥姥、腿脚不利索的姥爷、残废的爹。无数压力堆在一起,像一座山,他一个人扛着,扛到实在撑不住了,只好辍学。
辍学之后,因为没有文凭,干的都是零碎的活。他做过家教,送过快递和外卖,在工地搬过砖,在夜市摆过摊。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半年,他突然发现,他像蝼蚁一样,这样一辈子也混不出头,就开始决心做别的。
最开始改变,他在朋友的建议下,先尝试了自媒体。但互联网流量是玄学,不是长得帅就可以,他的账号发了半年,粉丝还没过万,最后只好转赛道,以自由摄影师的身份接客单。电影学院的同学在前期帮了他很多,加上他的技术确实不错,慢慢地有了口碑,摄影的收入比颜值赛道强上几十倍,总算给他带来了一笔还说得过去的进账。
只是他不方便频繁出差,家里离不开人,除了北上杭的网红或明星价格高的商单,他基本只接青岛本地的单子,收入减少大半,不过杯水车薪。
聊到最后,他带白雪原走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橱。
那一瞬间,白雪原感到自己的眼眸中发生了世界上规模最小的地震——他为了照顾一家子人卖了很多东西,房子、车子、收藏品,唯一舍不得的是他这一柜子的相机。
现在他以接客单为主,单子排得很满,几乎每天都要拍。平时兼职酒吧驻唱,偶尔接一些站台模特的活儿。这样忙的情况下,空闲时候他还要帮姥爷看顾米线摊,有时临时出现空档,他还会跑跑代驾之类的小活。行程密得连针都插不进去。
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只有把自己折腾得很累、很忙,感觉自己在努力,才能稍稍安心。
靳平川又到阳台抽了根烟。
白雪原看着他抽,他发现他一直都很焦虑,日益旺盛的烟瘾足以证明。
一根烟抽完,靳平川想起什么,笑着说他还想过创业,但又没有本钱,鼓起勇气找好友借钱那天,他遇到了被追债的白雪原。后来事情不了了之,没想到唯一的后续,居然是有朝一日,他和他在这样下着雨的夜晚,面对面聊起这些。
他讲完了。
摇椅不晃了,雨还在下。
白雪原没想到,他会这样得知靳平川的往事,不是慢慢了解到,不是听谁说给他听,而是这个人敞亮,他问了,他就全说了。
这晚最后,白雪原问:“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靳平川认真想了很久,才说:“我也每天都问自己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