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白雪原的脚步顿了一下,端着碗的手微微僵住。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靳广弘的脸先是涨红,然后是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着被角,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懊恼地闭上眼,脸偏向窗户那边。
白雪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几秒后,他把饭端了出去,随后又回到靳广弘的卧室,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床单和被套。
靳广弘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他的动作,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用,真的不用……”他的声音急了起来,带着恳求的慌张,“你出去吧,我自己……”
“叔叔。”白雪原打断他,很平和地说,“您不用跟我客气,我不知道就算了,我知道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您受罪呢?”
靳广弘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从枕头那边传来,闷闷的:“我宁愿受罪,也不想你帮我换。”
白雪原动作一下子顿住。
他站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包纸尿裤,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门从外面被打开。
靳平川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变了变脸色,显然闻到了那股气味。
“哥?”白雪原怔住了,“这个点你怎么回来了?”
靳平川看了眼靳广弘后,才把视线移到白雪原身上,长叹了一口气说:“会场有人闹事,现场持凶器随机砍人,估计现在已经上热搜了。”
白雪原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很焦心地问:“你没事吧?伤着了没有?”
靳平川看着他,目光沉稳:“我没事。”他的目光越过白雪原,落在他身后的床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先出去吧。”
他走过来,从白雪原手里拿过那包纸尿裤。
白雪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靳平川把纸尿裤放在床边,去洗手间接了盆温水,他掀开被子的时候,靳广弘闭上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靳平川没有看他,低头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他用湿巾擦拭父亲的身体,动作很轻很稳,但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温柔,像是在完成一道固定的工序。擦干净了,换上新的纸尿裤和衣服,把脏的床单抽出来,铺上干净的,再垫上一层尿垫。
整个过程,靳广弘一句话都没有说。
倒是靳平川先开了口,他把脏床单脏衣服团成一团放在盆里,要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他不是外人,你不用不好意思。”
靳广弘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睁眼。
靳平川端着盆离开,听到门关上了,靳广弘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蜿蜒而下。
靳平川在卫生间洗那些脏床单,搓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他端着一盆洗好的东西走到阳台上,一件一件地抻平,挂上衣架。他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等他晾完最后一件,转身回屋,发现白雪原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没看,就那么坐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靳平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白雪原旁边坐下来,问:“怎么了。”
白雪原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明显哭过,眼尾还带着一点湿意,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靳平川安静地看着他。
“哥。”过了会儿,白雪原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同学大牙,你之前也见过的那个,他得病了,白血病。”
靳平川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就是上次来咱家,流鼻血那个?”
白雪原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半天,他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他那边现在很缺钱。水滴筹只筹了两三万块钱,他家本来就没存款,他妈说能借的都借了……”他顿了顿,“我想给他点钱,但我又很犹豫。”
靳平川靠在沙发上,偏过头看着他。
少年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鼻梁的轮廓很清晰,睫毛微微颤着,他想起刚才再靳广弘房里,白雪原站在那手里握着纸尿裤的样子。这孩子就是太心善,太容易心软了。
“想借多少?”靳平川问。
白雪原想了想,说:“怎么也得十几万吧。”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后续如果还要治,还得继续拿钱。”
靳平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现在有多少钱?”
白雪原没有犹豫,老老实实地说:“还有三十万。”
靳平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你还挺老实,我问你就说啊。”
“你又不是外人。”白雪原想都没想就回。
靳平川哑然:“……”
一个成年人,要如何自洽才能接住少年这般明晃晃的真心。
已经是九月了,由于窗户大开,仍能听到远处的蝉叫得很欢,这让他有些躁动,他想了想,开口说:“你借钱给杨瑞,我能理解,你们是朋友,他生了这么重的病,你心里难受,你想帮他,这都没有错。”
靳平川的声音很平,没有指责的意思,也没有说教的意味,就是在很认真地跟他说一件事:“但做事要有度,你把这笔钱借出去了,念书的钱从哪来,生活开销从哪出,或者你以后出了什么急事需要用钱,你怎么办?”
白雪原低着头,一动不动。
靳平川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怕吓着他似的:“我不是不让你借,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把它借出去,就要做好拿不回来的准备,白血病不是普通的病,化疗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移植、抗排异、长期服药。”他顿了顿,“你要学会尊重他人命运。”
白雪原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也哭不出来,只是堵得慌。
靳平川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在白雪原后脑勺上捋了一下,手掌从头顶滑到后颈,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他的手很热,带着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烟草味混在里面。
“你自己想清楚,”他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的钱支配权只在于你,哥只能支持你。”
白雪原低着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抖着,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靳平川没说话,安静地等着他说。
“他那么好一个人,凭什么是他。”白雪原的声音在发抖,“他才十五岁,他还没上高中呢,他还没……他还没谈过恋爱呢。凭什么就是他。”
靳平川伸出手,把白雪原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没说话。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从窗外倾洒而下,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一小片明亮的晃动的光,空调的嗡嗡声低低沉沉的,让人的心很静,却也很空。
白雪原靠在靳平川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靳平川才开口:“这个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了,你帮不了所有人,你也救不了所有人。”
说完这话,他的眼眸沉了沉,有些恨自己的理性和冷血。
而白雪原没吭声。
靳平川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白雪原手腕上那串白玉菩提上,绳结有些发暗了,系得歪歪扭扭的,但戴得很牢。
靳平川忽然想起那天在灵隐寺,他在华严殿的香炉前站了很久,殿里很嘈杂,木鱼的声音和诵经的低吟混合着游客的喧嚣,他把那串手链捧在手心里,在佛前拜了三拜,愿白雪原前程似锦。
还记得搬来白雪原家的时候,他说过会对他好,有什么事都替他扛。
可现在,他没能替他挡住这些。
靳平川收紧了搭在白雪原肩上的手臂。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身边这个少年靠着自己,等他慢慢平复。
或许,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