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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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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回来之后,白雪原就一直窝在家里。

青岛的夏天又潮又热,海风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懒得动弹,每天睡到自然醒,打打游戏,翻翻手机,偶尔傍晚凉快些了,会和几个同学约着去骑车。

沿着崂山路一路往东,左手边是错落有致的红瓦民居,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海,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像打翻了一整瓶橘子汽水,他们一般会骑到沙子口,再折返回来,海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白雪原骑得不快,总是落在最后面,但他喜欢那种感觉——天慢慢地暗下去,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整个世界都在往后退,只有前面的路是越来越近的。

他如愿以偿考上了二中。

他把通知书拍了照,发给白飞飞,对方依旧没回。

随着时间推移,他已经没那么在意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晚上做梦还是梦见白飞飞知道他考上二中后,高兴的眼纹都笑出来的样子。

傅润冬成绩一般,擦边考上了六十八中,傅润冬自己倒挺满意的,整个暑假都春风得意。

杨瑞也考上了二中,只是在开学后不久,白雪原在军训休息时刷手机,看到朋友圈里有人转发一条水滴筹。

他本来没在意,手指已经划过去了,又猛地划回来。

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杨瑞。

他点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心越来越凉——杨瑞得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他想起中考前杨瑞总是流鼻血,还曾高烧不退大病了一场,好转之后也常脸色苍白地靠在走廊栏杆上吹风。又想起他说“我最近上火”,他以为真的是上火,可原来竟不是。

整个暑假,杨瑞他妈带着他跑遍了青岛的医院,又去了济南,去了北京。化疗、骨穿、腰穿,一轮一轮地做,他妈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他爸瘦了二十多斤,杨瑞在病床上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最后都剃光了。

白雪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想哭,但也哭不出来。

他给傅润冬打电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大牙病了。”

傅润冬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知道,我刚看见。”

“咱军训之后去看看他吧。”

“好。”

他们约在青大附院门口见面,傅润冬比暑假胖了一点,晒黑了不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站在太阳底下,表情不太好看。

两个人谁也没多说什么,一前一后进了住院部,在电梯里点的时候才不约而同开口:“待会不能在杨瑞面前哭,不能让他难受。”

血液科的病房在九楼。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味,刺鼻得很。

白雪原找到病房号,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杨瑞正坐在床上吃饭,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他头上光溜溜的,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他瘦了,也白了,白得不正常,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薄薄的,一戳就破。

看到白雪原和傅润冬的那一刻,他正低头喝粥,勺子举到嘴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勺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秒,他的嘴角先是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然后整张脸都开始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们怎么来了……”他说,声音已经变了调。

然后他就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白雪原站在门口,看着杨瑞哭,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傅润冬站在他旁边,嘴唇死死地抿着,下巴一直在抖,他拼命地眨眼,想把眼泪眨回去,但没成功,眼泪还是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在病房里哭成一团。

杨瑞的奶奶从陪护椅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嘴里说着“孩子别哭,别哭啊,你们来看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一边说一边自己也在掉眼泪。

三个人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涕,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们别这样。”杨瑞红着眼眶笑了,声音还带着哭腔,“搞得像我要死了一样。”

“你闭嘴。”白雪原嗓子还是哑的,瞪了他一眼,“别说这种话。”

杨瑞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有光。他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吃了没?我奶奶熬的粥,可好喝了,给你们盛一碗?”

“谁要喝你的病人餐。”傅润冬在他床边坐下,扯了张纸巾擤鼻涕,声音嗡嗡的,“你现在怎么样了?”

杨瑞放下粥碗,靠在枕头上,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就那样呗。化疗做了两个疗程了,头发没了,胃口也不好,老是想吐。但医生说情况还可以,不算最坏的那种。”

傅润冬在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下,问:“你怎么不早说?”

杨瑞低下头,手指揪着被角,揪了两下,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其实中考那会儿就有症状了,老流鼻血,身上也老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稍微碰一下就淤青,人也没力气,爬个三楼都喘,甚至还发了场高烧。我以为我是太紧张了,压力大,没当回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妈带我去查过,结果出来那天她没跟我说,就说没事,小毛病,开了点维生素让我吃。我当时也没多想。中考完了我就彻底不行了,发烧,浑身疼,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妈才告诉我,是白血病。”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她说怕我承受不住,瞒着我。”杨瑞笑了一下,“其实我知道,我早该知道的……哪有天天流鼻血还叫小毛病的。”

白雪原听着,嗓子又堵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全是酸的,咽了回去。

默了默,他伸出手,在杨瑞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手感不错。”他说。

杨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你摸狗呢?”

“狗毛比你多。”白雪原把手收回来。

傅润冬也伸出手摸了一把,啧了一声:“你头确实挺圆的。”

“你们俩有病吧。”杨瑞笑着去拍傅润冬的手。

病房里总算有了点笑声。

杨瑞的奶奶在旁边看着他们闹,擦了擦眼角,也跟着笑了。

后来杨瑞的妈妈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暖水壶,看到白雪原和傅润冬,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眼底全是疲惫和憔悴。

后来白雪原和傅润冬怕打扰杨瑞休息,没坐一会儿就走了。

杨瑞妈妈把他们送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白雪原问了一句:“阿姨,接下来该怎么办?好治疗吗?”

杨瑞妈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忍了忍,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这种病还能怎么治,无非是骨髓移植。你们也知道,我们家家境不好,本来家里连一两万的存款都没有。他这一病,我跟她爸把能借的都借遍了,水滴筹发出去,最后也只筹了三万块钱。”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哪里够啊……这才刚开始……”

电梯来了。

白雪原和傅润冬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见杨瑞妈站在走廊里,瘦小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电梯门合上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沉默着下到一楼,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烈,刺得人眼睛疼。白雪原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突然很害怕,怕这样好的天气,病房里的那个少年再也感受不到了。

回到家的时候才一点钟。

靳平川今天接了个车展的活,早晨出门的时候穿得人模人样的,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打了发胶,还喷了点香水,白雪原嘲笑他是去相亲不是去工作,他说你懂什么,这叫职业素养。

而姥姥姥爷无疑是出摊去了,屋里很安静,靳广弘的房间门关着,没有声音。

白雪原换了鞋,去厨房把饭菜热了,姥爷留的是红烧排骨,炒时蔬和米饭,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热好饭菜之后,他把饭菜端到餐桌上,吃之前先盛了一份,端到靳广弘房门口,敲了敲门:“叔叔,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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