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甚好。”
自此,虞璟辰便在这座清幽的山庄中,住下了。
每日清晨,阿水为他请脉、施针、调药。
山间气温较低,蛊虫的躁动果然稍缓。
半个月后,葛少涟奉祖父之命,携几味珍稀药物前来随侍问安。
葛院判久历朝局,深谙“太子静养”四字背后的分量,派嫡孙携奇药前来,既是尽忠职守,亦是押上一注。
葛少涟在山庄见到阿水时,微微怔了一瞬。
距上次国公府切磋医术,已是半载有余。
彼时的苗女眉眼灵动,笑语盈盈,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而眼前这个女子,鬓边簪着极简的银簪,一身素净青衫,正伏案整理脉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眸,沉静了许多,也深了许多。
“小葛太医。”阿水起身行礼。
“二小姐。”葛少涟还礼,欲言又止。
他有许多话想问。
想问太子的脉象究竟如何,想问那讳莫如深的“蛊毒”,想问……她这半年,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
“二小姐可有用得上葛某之处?”
阿水沉默片刻。
“有。”
她引他入内,将一册手录的脉案推至他面前。
“殿下的脉象,我每日三诊,已录满十五日。”
“蛊虫活跃周期、发作时辰、药石反应……皆在此处。”
她顿了顿,恳切的望向葛少涟。
“我一人,所见终究有限。葛太医若肯相助,或能寻出更多压制之法。”
葛少涟接过那册脉案,翻了几页。
字迹工整,每一笔都透着刻进骨子里的谨慎。
他抬眸,看着阿水眼底那片掩不住的青黑,有些心疼道。
“二小姐已多久未得好眠?”
阿水没有答。
葛少涟也不再问。
他将脉案收入怀中。
“二小姐若有需查证的医典,葛某随时可至。”
他顿了顿。
“祖父那里,有些禁阁的藏书。虽不外借,誊抄一份,想来无妨。”
阿水抬眸,望向他。
窗外松涛阵阵,潭水泠泠。
“……多谢。”
有了葛少涟的加入,为太子压制蛊毒的尝试开始有了些许进展。
太医院禁阁中那些尘封百年的典籍,被一册册誊抄出来,送至阿水案前。
有些书页虫蛀斑驳,字迹漫漶,葛少涟便一字一句推敲。
终是将那些几近失传的偏方古法,从故纸堆中打捞出来。
阿水将苗疆世代口耳相传的蛊术,与中原医典相互印证。
二者路数迥异,时有龃龉,她便与葛少涟一次次试药,在无数次碰壁中,寻些微的契合之点。
最后他们确定尝试一张古方。
“定蛊汤”,以十七味珍稀药物配制,佐以百年天山雪莲为引,以阴阳水煎制而成。
阿水亲手熬药,奉至太子榻前。
虞璟辰接过药碗,没有问这药可有风险。
他只是看了阿水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将那碗乌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起初并无异常。太子甚至觉得胸口的窒闷稍缓,难得安稳地睡了两个时辰。
然而药效刚过,蛊毒反噬如潮水般骤然反扑。
虞璟辰在榻上痛地蜷缩成一团,死死攥着被褥。
指节青白,额头青筋暴起,却咬紧牙关,不发一声。
阿水跪在榻边,以蛊笛吹奏镇蛊之曲,指尖磨破,血染笛孔。
云玉瑶守在殿中,听着兄长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轻轻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帮他拭去额间冷汗。
天明时分,太子呕出一口黑血,血中隐隐可见蠕动的细丝。
他睁开了眼,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对众人说。
“……又让你们,担心了。”
阿水转身,以袖掩面。
她不敢让殿下看见自己的眼泪。
此法虽见效,却于太子损耗太大。
用过一次,需将养十日方能再试,不可为常。
众人翻遍了所有能寻到的医典,排除了三十九种无效方案。
一次又一次与死亡贴身相搏,夺回太子那一线微弱的脉搏。
又治了月余,山庄枫叶已逐渐染上红艳。
她们终于寻到了一种极为脆弱的平衡。
不是治愈,不是根除。
是每日午时日头最盛时,泡浴寒潭,佐以一剂以十三味药材熬成的汤药,可压制蛊虫活跃。
代价是,子时蛊毒反噬之时,太子需承受比以往更甚三分的剧痛。
那痛如万蚁噬心,如千刀剐骨,足以让铁汉崩溃。
但虞璟辰只是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汗透重衣。
待到最猛烈的那一波过去,他喘息着、颤抖着,却依然对守在榻边的众人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辛苦你们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寒潭上的松针。
“让孤……又多偷得了一日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