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在周承宇脸上投下僵硬的阴影,□□公式化的声音早已停止,但“康健集团的赵鹏,赵总”这几个字仍在狭小的档案室里嗡嗡作响,像一群不散的毒蜂。林薇盯着他,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迅速冻结成一层薄冰,那冰层下是无声的质问:看吧,这就是你坚持的程序正义?连你最后的堡垒都被他们买下了。
周承宇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满嘴的苦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迟缓。档案室顶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肩上,仿佛有千斤重。他转身,不再看林薇,手指却异常稳定地操作起终端,将那份揭示监护仪被远程篡改的底层日志文件、解密的手术记录、以及林薇查到的康健收购瑞康科技的时间线证据,一丝不苟地拷贝进一个不起眼的黑色U盘。拔下U盘时,他的指腹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将其深深揣进西装内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你去哪?”林薇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回律所。”周承宇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王主任的‘通知’,需要当面签收。”
他拉开沉重的档案室铁门,外面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林薇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那背影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让她心头莫名一悸。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也快步离开。她需要立刻联系那个在医院后勤部工作的线人,拿到更直接的、关于那批问题消毒剂进入医院流程的内部文件。时间不多了,周承宇的堡垒已经塌了一半,她必须抢在对手彻底堵死所有路之前,把火烧得更旺。
仁心律师事务所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却吸不走那股无形的压抑。□□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周承宇直接推门而入。王主任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璀璨灯火,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姿态悠闲。
“来了?”□□转过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将一份文件推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看看吧,签个字。集团很看重你,只要你把手里那个医疗事故的案子撤了,既往不咎。康健那边还有很多合规业务,正需要你这样的专家。”
周承宇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关于终止周承宇律师代理李淑芬诉仁和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及后续相关事宜的声明》。声明下方,还附着一份措辞谨慎的《承诺函》,要求他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调查或传播与康健集团及其关联方相关的“不实信息”。
他拿起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最后停留在□□脸上。“撤诉?”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然后呢?当康健的法务顾问,帮他们起草下一份掩盖真相的声明?”
□□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承宇,识时务者为俊杰。赵总很欣赏你的能力,这是双赢。你何必为了一个五年前的旧案,把自己和律所都搭进去?”
“旧案?”周承宇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王主任,那是一条人命!是被篡改的数据掩盖的医疗事故!是现在还在继续使用问题耗材、危害更多患者的系统性犯罪!”他猛地将文件拍在桌面上,力道之大让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这字,我不会签。这诉,我更不会撤!”
□□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失望和冷漠的神情。他放下酒杯,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周承宇面前。“那很遗憾。根据合伙人协议第七条第三款,及律所管理章程,因你的行为可能对律所重大客户关系及声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经管理委员会紧急会议决定,”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自即日起,暂停你的一切执业活动,接受内部调查。你的门禁卡、工作邮箱权限即刻冻结。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得以本所律师名义从事任何法律活动。”
“暂停执业……”周承宇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冰冷的文件封面上划过。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但当它真正砸下来时,胸腔里还是像被掏空了一块,带着钝痛。他抬起头,直视着□□的眼睛,“我知道了。”没有争辩,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拿起那份停职通知,转身离开,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千钧。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老旧居民楼下,林薇焦急地踱步。她约好的线人——医院后勤部的老张,已经迟到了近二十分钟。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她的心脏。她正要再拨一次电话,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彩信。
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背景是医院内部一条昏暗的走廊,一个穿着后勤工装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身下洇开一滩深色的、刺目的液体。他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的一角。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字:“乱说话的下场。”
林薇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是老张!她认得那张脸!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昏暗的路灯下,树影婆娑,空无一人,却让她感到无处不在的寒意。她强迫自己冷静,手指颤抖着将照片转发给周承宇,然后拨通了他的电话。
“周承宇!老张出事了!他们杀了他!”电话一接通,林薇的声音就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愤怒冲了出来,“照片我刚发你!他手里拿着的,肯定是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承宇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在律所时更加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淬火般的硬度:“位置?”
“就在医院后门那条巷子!我现在过去!”林薇一边说,一边已经朝着医院方向狂奔起来。
“别过去!等警察!”周承宇厉声喝道。
“等警察来收尸吗?”林薇的声音尖锐地打断他,“证据可能还在他身上!或者被他们拿走了!我必须去看看!”她不等周承宇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塞进口袋,迎着冰冷的夜风,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条吞噬了线人的黑暗小巷。
周承宇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林薇发来的照片,老张惊恐的眼神和那滩血迹刺痛了他的神经。他迅速收起手机,冲出律所大楼,拦下一辆出租车。“去仁和医院后门!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