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青能入了他的眼,召为入幕之宾,甚至引的他至今尚未娶妻,连个侧室都没有立,这是很不寻常的。没见过李言青的都把他想成了一幅狐媚妖艳的长相,才叫当朝太子移不开眼。
李言青的样貌,却与惑人妖媚这类的词搭不上边。他甚至不太常笑,看人时总似隔着一层薄雾,透着一种疏离感。美倒是极美的,有股干净沉静的书生气,叫林元苏欲罢不能。
李言青缓步走了进来,脸上没有一点心虚的神情,同平日里一般无二。
蔡公公是恨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瞪着,不过李言青并没有看他,单单凝视着林元苏。
林元苏抿了一下唇,轻声对蔡公公说:“我想单独和他说会话。”
“奴才就在外面候着,您有什么事喊一声奴才就听到了。”
蔡公公狠狠剜了李言青一眼,在心里面不知道咒骂了多少句,退了出去,又将门合上。
李言青远远看着林元苏,没有走近。他们两个对视而望,林元苏喉咙发紧,还是打破了安静,叫他:“言青,过来扶我一下,我想坐起来会儿。”
李言青听了这话,微微抬头,方挪动了脚步,他走的很慢,像是有意拖延什么似的,可路就这么长,他还是走到了床边。
他一手自林元苏颈后穿过,另一只手稳稳拖住林元苏的上半身,动作很有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在抬一架珍贵易碎的瓷器。
等林元苏后背离开床铺,将将坐起时,李言青腾出一只手,替他把一旁的软枕堆高,垫在他腰后,便要起身站好。
他面上冷淡,一举一动却很妥帖。
林元苏心道,他分明还跟从前一样的,怎么会短短的时间里就变了。林远苏仍是不可置信,望着他一笑,说:“你就不能坐在旁边,让我靠着?”
李言青自进到屋里之后就没吭声过,不过林元苏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默不作声的坐到了床边。林元苏心里微颤,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靠在了他的肩头。
李言青坐着没动,肩头倾斜一点,让他靠的更稳些。
林元苏察觉到了他这一点体贴,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何叫你过来吗?”
“……不知。”李言青的声音很低。
林元苏心紧了紧,快刀斩乱麻,直接问:“你是二皇兄的人?”
“是。”
这简短的一个字,叫林元苏心神巨震,他颤抖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都是。”
李言青的语气是这般的波澜不惊,林元苏却只觉得耳边如惊雷炸响。
林元苏侧头看他,这个人离自己这么近,怎么又好像离得那么远。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咬了咬牙,“你去写个字我看看。”
李言青道:“殿下何必要我写。”
“你的墨宝如此珍贵?”林元苏恨声道:“当初在寺庙门口摆摊卖字的你,所写的字只有十文一副。真是今非昔比,我是高攀不起了。”
林元苏猛的推开李言青,自个踉跄着要下床,可他本就有伤痛在身,身体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一样,差点没摔倒在地上,幸好李言青拦住了他的腰,将这股下坠的势头卸了去,才没叫他狼狈。
李言青:“别乱动,你有伤在身。”
林元苏紧紧攥住床沿,恶声恶气道:“我手是没了,可腿却没有断,能走路!”
李言青一听他这话,再没说什么,反而半扶半搀着他,慢慢走向书案。
林元苏踉跄着拿了纸笔,怼在李言青跟前,“你快写。”
李言青不接。
林元苏手猛地一扬,纸笔洒了李言青满身。李言青垂手站立,白长衫前襟处洒满了墨汁,他像是被甩了一个巴掌那样抬不起头。
林元苏再次问:“你写不写?”
“让我写什么?”李言青喉结一动。
林元苏冷冷一笑,“就写‘良哥’二字。”
李言青听他这样说,手微微一僵,默默俯身捡了地上东西放到书案上,他提笔挥毫。林元苏始终盯着他的手,未曾移开。
林元苏道:“换我的字迹写。”
李言青却手腕悬空,再也写不下去。林元苏反手将笔重重掼在书案上,“你好厉害的本事。”
他生气到极处,竟微微一笑。
李言青只是道:“我已经承认了,是你二哥的人,你就该知道一切,为何还要逼我写?”
“你又为何不能写?”
林元苏怒然道:“你好大的胆子,好狠的心。你怎么能这么恨我?你会模仿字体,怎么偏偏我从来不知道。我给良哥写信,求他收敛舅舅尸首,是你改了我的信件,拿了我的私印,是不是。”
废太子诏下到东宫前,父皇曾宣召他到勤政殿问话,彼时,父皇怒不可遏,把一封书信砸到了林元苏脸上。薄薄的一张纸,轻飘飘,打着旋落在了地上。林元苏捡起来,视线一扫,当即道:“父皇,这不是我写的。”
皇帝气的扶住额头,“你自己亲笔写的,还敢不认?你舅父里通外国,这是谋逆大罪,你还敢叫柯家放他远走?你同你舅父一条心,太子之位,你还有脸坐?”
他舅父王孝君乃是云南的封疆大吏,王孝君的两个儿子都在扬州一带为官。
扬州去年忽发洪灾,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忙着振灾运粮,一众流民却忽然要聚集起来,揭竿起义了。永乾帝大怒,命二皇子林平怀前去平叛,并详查此事。
林平怀领了圣旨就去了扬州,一番查探下来,王孝君两个儿子在任上竟然暗中克扣粮款、才致激化民怨。林平怀一边派人镇压流民,一边暗地里将查到的事情写成奏章,连着物证人证一并送到了京城。永乾帝看了奏章,当即传了密旨,令林平怀将此二人立刻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