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江宁见他终于醒来,也不枉费自己一番心思,好生欢喜,“过来瞧瞧你。”
段江宁性情良善,觉得他可怜,就想照拂一二,全然忘记了自己表哥跟他是多么争锋相对。
反正此人已是表哥的手下败将,只等着发落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况且这会儿整个朝廷乱糟糟一团,后宫也不得安宁,为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争来争去,连给先帝定个谥号都能商讨个把时辰,段江宁实在不知这有何好争论的。
他本来见林元苏一直未醒,就去了前殿,听了一遭,很是腻烦,便又回来,继续在林元苏这里躲个清静。
林元苏却是不言语了,实在不知自己与他有何交情,他又为何要来瞧自己。
段江宁自顾自说道:“你还不知道,现在你是豫王了,封地在豫洲,刚定下来的事。以后就不能再叫你七殿下了。”
林元苏低声重复了句,“豫王。”
段江宁说:“也算是个好地方,听说那里民风不错,每年税收也高,富庶之地。”
林元苏说道:“二皇兄会允我前往封地吗?”
他与寻常失势皇子不同。论礼法正统,他是先皇后嫡出独子,若真让他赴了豫州封地,手握一方军政,岂不是放虎归山?林平怀怎会让他成这心腹大患?
段江宁眼神飘忽一下,“这段时日不会,你等等看,平日里乖顺点,表哥就会让你去了。”
林元苏心底冷笑,又问道:“蔡公公呢?”
“睡觉去了。他不眠不休伺候你,年岁又大,我就叫他去睡了。”
林元苏出了汗,身上黏腻,蔡公公怕他着凉,只敢给他擦了擦脸和手脚。他睡着还好,一醒来就觉得难以忍受,他看着段江宁,说:“我要沐浴。”
段江宁左右瞧瞧,新来的两个小内侍也不知去了哪里,便道:“蔡公公不在,没人伺候你。”
林元苏自小便金尊玉贵,养尊处优惯了。往日里沐浴,单是伺候的内侍宫女便有七八人之多,铺巾递水、搓背拭身,无一不需旁人代劳,他只需安安稳稳躺着,连手指都不必动一下。
如今时移世易,由奢入简,偏生他还断了一条臂膀,行动本就不便,往日的排场自然是摆不得了。最近几日便只有蔡公公服侍他沐浴。
林元苏心里郁郁,咬牙说道:“我自己来,不用人伺候。”
段江宁不解道:“你这才刚好,要我说不用这么着急,再等两日罢,不然你再冻着就不好了。你要不要吃饭,刚睡醒,想必饿的不轻,我叫人给你做些饭菜送来。”
林元苏只觉得这人啰哩巴嗦的,皱了皱眉,喝问道:“你又这做什么?”
段江宁本就是来躲个清闲,又兼对他有些可怜才在此,但这些也不方便说,只是道:“不做什么。”
林元苏:“蔡公公睡去了,我这里却还缺一个内侍,与他轮班换人,不知你要不要来?”
段江宁气道:“你叫我做阉人?”
林元苏冷笑:“小段,你这一声声的说话,真是比内侍还要唠叨细心,你来做内侍,怕是蔡公公都要让贤了。”
段江宁登时愣住,有些失神道:“我也是好心好意,你怎么又这般说话。你嘴巴里面是长了刺吗?”
林元苏看着他,心道,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功夫的假好心罢了,还要我感恩戴德?更何况他是林平怀极其疼爱的表弟,只这一条,他是无论如何也入不得我的眼。
林元苏烦躁道:“我觉得我是毒蛇么,还嘴里生刺。小心咬你一口,把你咬死。”
段江宁被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气得够呛,顿觉这处也不清闲了,原来此处的静谧只是因他昏睡着没法逞口舌之利。
如今他一醒来,段江宁自然呆不下去了。
“行,你厉害,你是毒蛇。”段江宁气哼哼地转身就走,临到门口,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哪里有什么毒?
林元苏嘴唇苍白得近乎透明,一看就是病重之人。这副模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与可怜。
段江宁心中暗道,他就像一只折了翅膀的海东青,明明已经飞不起来了,傲气却半点未减。其实不过是虚张声势,好教旁人不敢轻辱罢了。
想到此处,段江宁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房门,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