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乾帝在宫中停灵七日。他子嗣不算多，养活的仅有五子三女。

其中两位公主早已出嫁，夫家均不在京任职，接到讣告后，虽星夜启程赶来，却仍在途中。最小的公主年仅八岁，体弱多病，又是女孩儿家，怯弱不堪，自不能在此熬夜守灵。

剩下的几位皇子倒是个个孝顺得很，一到时辰，便早早在宫门外等候，轮着守夜。

唯有林元苏一人不同，林平怀因他发了高热，念及兄弟情分，特地下旨，叫他安心休养，不需再过来守灵。

这一日，林元苏身子稍好，卧于床上，算来七日停灵，仅剩最后一日。

他忽然自己撑着起身，披了外衣，把门开了条小缝，看了看天色，又见刘雁声的身影在廊下，便低声唤道：“刘雁声。”

刘雁声本是背对着他，听见声音吓了一跳，急忙小跑到门口，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我要去勤政殿，替父皇守灵。”

刘雁声为难道：“陛下有口谕，说你身子不好，不需前去。”

林元苏看了他一眼，心道：父皇还未安葬，余下的人已经唤林平怀为陛下了。

“这毕竟是我父皇，我总是要去看一眼的。你尽管去回禀二皇兄。”林元苏低声道：“若他果真不许，那就算了。”

话音刚落，他便合上了门。

刘雁声盯着地面，暗自叹气，这七皇子，如今已是豫王了，真是个不安分的。老老实实养病不就行了？陛下也真是，不该让他住在这偏僻的景苑，该挪到勤政殿附近才是，不然这来回传话，马都要跑死了。

刘雁声到底不敢再怠慢，亲自去了一趟勤政殿，带回了皇帝的口谕。

“陛下听说您要去，点头同意了。豫王殿下，您收拾一下，奴才这就送您去勤政殿。”

“有劳刘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

……

勤政殿外，早已是一片缟素。通往殿门的御道两旁，跪着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人人都着了一身孝服。

他下了步撵，宗亲们有人瞅见了他，却忙将头抵着地面，不敢多看。

林元苏走得很慢，一身孝服胜雪，宽大的衣衫罩在身上，风一吹，衣摆轻轻晃动，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子更显单薄。

他穿过一片死寂的人群，一步步走向大殿。

内侍早已候在一旁，见他过来，忙打起厚重的门帘。

殿内昏暗，只有灵柩前的长明灯火苗摇曳。

林元苏目光一扫，只见灵柩前的蒲团上，正跪着一个身穿孝服的身影。

听见脚步声，这人回过头来。当他看到是林元苏时，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低声道：“七弟？你怎的来了？”

林元苏点头：“三皇兄。”

三皇子名唤林定邦，生得相貌敦厚，自来是最老实本分的一个。他是云嫔所生，云嫔虽诞育皇子，娘家又是封疆大吏，但因容貌寻常，并不受宠，仅封了个嫔位。云嫔无宠，林定邦从前也不得皇帝喜爱。林元苏同他虽常在宫里见到，却也没说过几句话。

林定邦先是瞥了眼四周垂手站立的内侍，继而讪讪笑道：“你身子不便，就不该来此处折腾，还是回去静养的好。”

林元苏走到灵柩左侧，在林定邦身旁的蒲团上跪了下来，说道：“父皇大行，七日停灵已至末了，做儿子的，总得送他最后一程。”

林定邦叹了一口气，“七弟，你倒算是有孝心了。”

他这般感慨两句，心想以林平怀的性子，定是忌讳兄弟们来往，便又看了看林元苏，随即闭口不言，只专心跪着。

他前面放着两卷佛经，是云嫔要他带来的。

云嫔因不得宠，生了三皇子后，皇帝便极少去她宫中。云嫔郁郁寡欢，年纪轻轻便学着老太妃们在宫中偏殿搭了个小佛堂，日日念经诵佛。如今皇帝驾崩，她倒是真情实感哭过两场，知道林定邦要来守灵，便给了他这两卷经书，叫他在灵前念诵。林定邦虽点头应了，也带到了此处，却是摊开放在眼前，并未诵读。

屋外这般多的和尚，已是在念了，他何必再费这口舌。

倒是林元苏瞥见那薄薄书册，开口道：“三皇兄，你面前的可是佛经？”

林定邦点头：“正是。我母妃你也是知晓的，她信这个，便让我也一块念。”

林元苏进屋后，也跪了有一炷香的功夫了，却未听见他的念经声，再看他神色随意，便知他是不会念的。

林元苏说道：“三皇兄，你有两本册子，可否借我看上一本？”

林定邦便将经书递给他，笑道：“自然可以。左右在此也是无聊，你要看便看，只是这经文拗口，并没什么意思。”

林元苏道：“我从前并未看过，倒也新奇。”

说罢，二人便不再言语。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定邦心里越来越发毛。他知道林元苏身子虚，前几日还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又跪了这么久，总怕这七弟撑不住。他好几次都想开口让林元苏起来歇歇，却怕叫林平怀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看时辰越来越晚，林定邦终于是有几分忍不住了，低声道：“七弟，你已经跪的够久了，还是去歇息一会儿罢。你身子不好，想来父皇也不会怪罪的。”

林元苏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他只是用手悄悄撑了一下地面，调整了一下跪姿，摇了摇头。

林定邦看他这么固执，也不好多劝，心里却暗暗佩服。他本以为这弟弟病成这样，跪个一炷香就得晕过去，没想到他竟然硬撑了这么久，连哼都没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