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内侍轻声的通报:“两位殿下,时辰到了,请用晚膳。”
林定邦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来,转头道:“要用膳了,可以起了。”
林元苏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因为跪得太久,他的腿一软,身形晃了晃。林定邦忙扶住他,皱了皱眉,“你看你,逞什么强。”
林元苏站稳身子,缓了缓那阵酸麻刺痛,低声道:“多谢三皇兄。”
林定邦一边喝粥,一边仍在留意他,见他能自己用左手慢慢进食,没露出什么狼狈模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偶尔还会瞟一眼他的脸色。林定邦心想,我这弟弟如今虽残疾,却还要强,倒是我小瞧了他。
林定邦喝了半碗粥,见林元苏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开口道:“待会儿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送父皇起灵。你也别再硬守了,歇歇就回去吧,这儿有旁人盯着呢。”
林元苏说道:“三皇兄先回吧,我想再守会儿。”
林定邦与他共在父亲灵位之前,彼此间无话可说,心中仍不由涌起一股兄弟亲情,虽淡,却还是有的。林定邦心里便有些放不下,又叮嘱道:“那你可得自己当心些,觉得撑不住了就起来走走,别硬扛。要是实在难受,就叫这里的内侍,他们会去通报的。”
林元苏点头应下:“我知道了,三皇兄放心。”
林元苏目送着林定邦走出偏殿,才重新拿起那本佛经,慢慢翻开。
不多时,背后传来一道略显讥讽的声音,“七弟倒是真有孝心,病成这样,还硬撑着在这里读经守灵。”
他后背一僵,不由觉得胸口烦闷,慢慢转过身来,低下头道:“皇兄。”
刚说完,他想起如今林平怀已是皇帝,该行礼才是,便想着跪下。可腿弯处酸麻得厉害,先前跪了大半天,刚缓过点劲,这又要跪,倒是难了。
林平怀看在眼里,叹气道:“罢了,罢了,不必行礼了,难为你了。”
林元苏抬眼瞅了他一下,干脆站直了。
他之前那夜既已跪过一遭了,往后他就没想过敷衍,该行的礼不会少,但林平怀既然说了免,他也没必要上赶着卑躬屈膝。
林平怀一挥手,屋里的内侍们赶紧都退了出去,偌大的殿里只剩他们兄弟俩。
林元苏盯着脚下,模样看着倒是乖顺。
林平怀自顾自坐了下来,笑了笑:“坐这儿吧,咱们兄弟,也说说话。”
他说了一句,林元苏便照做,在他对面坐下。林平怀不开口,他也不开口,只是仍旧低着头。可即便不抬头,他也能感觉到林平怀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林平怀问。
林元苏回道:“经书。”
林平怀道:“你最是孝顺,念些经书给父皇,很好。”
林元苏:“是三哥带来的,他走时留给了我,我不过随便看看。”
林平怀又道:“今日听刘雁声说你要来,我倒是吃了一惊。你这份孝心,我们兄弟几个都比不上,也难怪父皇当初最疼你。
再是疼爱,不还是废弃了他的太子之位?他要求见,父皇也未曾许可。林平怀这般说来,林元苏倒是听出了淡淡的嘲意,因此并不接话。
林平怀:“父皇临终前,让我好生对待众位兄弟。别人暂且不提,弟弟,对你,我总得给你安排个去处。”
林元苏故意说道:“皇兄不是封我做了豫王,给我豫州么。臣弟看这地就很好,怎么还要再安排去处。”
林平怀往后靠了靠,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豫州千里迢迢,车马颠簸,你这病秧子模样,能撑到地方吗?真要是半路上有个好歹,旁人倒要说我故意送你去死了。
“皇兄多虑了,臣弟命贱,没那么容易死。”林元苏道:“只是臣弟不懂,既然封了王,给了封地,哪有只挂个名头,却不能去自己封地的道理?难道皇兄金口玉言,说的全是谎话?”
林平怀说道:“七弟,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是怕你累着,你倒好,反倒怪起我来了?”
林元苏垂着眼,道:“臣弟不敢。”
林平怀笑道:“京城的宅子我已经给你选好了,靖安街那处,比豫州的王府气派多了。你就在京城安心养病,豫州的事,自有官员打理,你且不用操劳了。等你什么时候身子养好了,再提去豫州的事,也不迟。”
靖安街?
林元苏沉了沉气,抬眼问道:“靖安街哪处宅子?”
林平怀淡笑道:“王孝君的旧宅邸。皇弟,你说巧不巧?”
说罢,林平怀便看着他。
林元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神情也僵住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王孝君是他亲舅舅,如今满门都死了,这京城里的宅邸自然就没人再住了。
林元苏张了张嘴,一时无法应声。
可他也知道,这事由不得他选,林平怀已经定了主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皇兄安排便是,我住着就是。”
林平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你今日也算是尽了孝,父皇若有灵,想必也能看到。别在这儿硬撑了,回去歇着吧。”
林元苏沉默了片刻,抬头问道:“皇兄,明日父皇起灵,我可否随行送一程?”
林平怀看着他,笑道:“你该明白,不让你去是为你好。老三留下的这经书挺好,你带回去,明日在景苑念念也就是了。你身子不便,不必去受那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