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平缓而持续,木质门闩咯吱作响,仿佛将要随之脱落。
江朔风正要强制把狐狸送回吊坠空间,却被扣住掐诀的指节,他抬头与温殊玉对视,对方的神情全然冷下,带着肉眼可见的嫌恶。
他愣住了,他是第一次,见到狐狸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厌恶情绪。
但那并非怨恨,只是单纯的嫌恶。
未待江朔风回神,温殊玉抽身下床,拨开门闩,径直推开板门。
寒风冷冷灌入屋内,敞开的门缝外,伶仃站着只抱着篮子的瘦弱少年。
小签抱着篮子走进屋内,温殊玉悄然后退,像躲避脏东西般拉开距离,小签浑然不觉,依旧朝两人展露笑颜。
“是小签疏忽,漏了给仙师的雪果子,还好能及时给仙师补上呢。”
少年的声音欢快,态度稀松平常,毫不意外凭空多出的一个人。
江朔风走近温殊玉,侧身挡住小签热切的款待,温殊玉靠在他身后,狐眸微眯,上下打量这外形无害的少年,态度很不友善。
小签抱着篮子,两枚雪果放在篮中,他越过江朔风的遮挡,把篮子朝温殊玉方向一递。
“仙师……”
清脆又甜腻的声音戛然而止,小签缓缓抬起头,热切依旧挂在面皮上,纹丝不动的神情,像机械停滞一般。
温殊玉冷冷看着少年。
气氛僵持不下,狐狸有隐约爆发的趋势,江朔风正欲收下果子,好把这怪东西请出去。
小签却侧身挪开,像神经中枢终于下达指令般,他将篮子抱回怀中。
而后像偶人动线般,小签抻平热切的脸皮,表情空洞无物,转身循着原路,走入村落雪道中,直到身影消失在视野。
“脏东西。”温殊玉低声自语,转身坐回干草铺上,懒懒散散睨门外一眼。
瞧见江朔风似在思索,狐狸便哼道,“本座可没拿那脏东西怎样,许是看出本座不是人族,就自个翻脸走的。”
江朔风掩好门窗,凑到温殊玉身旁,从袖中取出两枚雪果,算起来,他是第一次主动求狐狸办事,语气有些微不可察的局促。
“这些果子有问题吗,殊玉?”
温殊玉故意挤他,没骨头似的贴在人族身上,听着人族陡然加快的心跳,他得意地蹭了蹭,而后捏起一枚雪果,放近鼻尖轻嗅。
“灵果?”温殊玉又嗅了嗅,有些疑惑蹙眉,“没见过的品种,虽然不脏,但这地方种的,最好别吃。 ”
江朔风垂目沉思,温殊玉没立刻得到回应,有些不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要喜欢吃果子,回去了,本座再给你种些。”
“谢谢。”江朔风轻轻道谢,将雪果搁置一旁,温殊玉半贴靠着他,捣乱似地乱蹭着。
少年温软的骨肉依偎着他,在简陋的寒窑中,像一块雪白的粘豆包,落在乱蓬蓬的干草铺盖上。
他们待在同一屋檐下,越过了秋日与冬节,有数月之久的相处,除了狐狸偶尔玩闹似的亲昵,他没有过界的肢体接触。
一切都在正常的社交距离内。
江朔风最初心想,他和温殊玉是相处和谐的室友关系,后来他又想,他们是朋友关系,又或许是穿书前,学校男同学口中的“好兄弟”关系。
但兄弟不会亲昵地搂搂抱抱,朋友和室友也不会。
江朔风忽得回抱住狐狸,他才不想这么多,反正先让他抱一会,等收拾好精神,把狐狸哄回吊坠空间里,再解决眼下的困局。
果不其然,狐狸对人族突如其来的主动亲昵,整得有些猝不及防,向来是他挑逗人族的,如今身份颠倒,温殊玉有些疑惑愣住。
不过很快,温殊玉就想明白了,江朔风这个小小人族竟如此羞涩,不过是让自己帮了个小忙,狐狸顺手的事!
温殊玉挣开怀抱,在江朔风肩上拍了拍,信誓旦旦保证:有什么问题尽管问,狐狸大王会罩着他。
江朔风借坡下驴,顺着温殊玉的话,问了些狐狸对此地的怪异感受。
狐狸想表现一番,用了很多奇怪的形容,又皱着眉逐一否决。
最后有些词穷,温殊玉耷拉着眼睛,像被自己绕晕了,江朔风凑前夸夸狐狸,绕开话题,好说好歹,把犯困的狐狸哄回吊坠空间。
简陋的方块小屋安静下来,只他一人。
方才狐狸形容此地,像发酵失败的烂果酒,像食盒里馊掉的米粥,狐狸用了很多词形容,又烦躁地逐一否决,始终觉得不太恰当。
最后狐狸描述:这里游走的活物,像烂布偶里填充了受潮的棉絮,是很脏很脏的东西,比之他们在青槐镇遇到的凶祟与赵姓邪修,还要诡谲而脏污。
受天地伦法的驱逐与厌弃。
但他们确实是人族。
江朔风将自己知晓的信息告知,他记得狐狸蹙眉的模样,有难以忍受的嫌弃,并真切可感地疑惑着。
那名远自方诸的白仙师,有抗衡天谴的玄术资赋与传承,应当并非邪修,为何会为此地设阵,庇护如同邪祟鬼怪的脏物?
狐狸焦躁着扯着头发,哼哼唧唧地困惑着,反复描述此地的脏污,又否认此地活物为邪祟的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