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场景没入雾中,后知后觉的寒意附上骨脊,江朔风克制住隐约的晕眩。
他继续朝前走着,那条河流又出现了,岸边不知名的野草沾了垂溪水,湿甸甸的风吹拂过面颊。
风中送来淡淡的土腥气。
明透的河水泛起泥泞,河滩上搁浅的枝条,横七竖八散落在卵石间。
他走得近了,拨开雾气的遮掩,他看清枝条裸面光滑,没有旁生的细杈,枝条以僵硬的弧度弯曲着。
他看清那些异于枝条的灰败色渍。
是人族的骨殖填满湿河。
随着更远处的河水搅动,泛起如肉山晃荡般的水浪,纯澈的灵力浩荡流动,却混淆着浑浊而怪异的鬼气。
对岸雾气深处,传来人族混沌的吟诵声,以及骨肢撬动的咯吱异响。
宁可错杀千千万数……
太多…太多的同族为此死去了……
死于灾厄,死于殃罚,死于饥馑……
死于依令而传的暴行……
……
天地无从通明,降引灾殃以清剿。
混乱的思绪灌入脑海,留下模糊不清的细碎低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晕眩。
意识深处传来绞痛,切断被攀扯下坠的浑噩,回过神来的瞬间,江朔风下意识捂住口鼻,然而并未有鲜血渗出。
江朔风即刻拔步离开河岸,他隐约能猜出什么,朝意识中白涑河留下的指引走去。
身后场景化雾褪去,江朔风无声走着,聚拢的雾气深处,呈现出朦胧而巨大的轮廓。
其形呈树状,浩重如山岳。
蜿蜒而下的硕大根茎如大地筋脉,如虬龙盘踞,如蛛丝布盘,扎根于山石壤土间,遮天蔽日月,绵延至视野尽头。
江朔风的脑袋微弱晕眩,他极力忽视掉巨树带来的压迫感,跨过扎地生长的盘曲树根,走着走着,他忽得止步蹲下。
那是一处断裂的树根,断面髓部呈暗褐色,断口渗出混着血丝的乳白汁液。
他掰下一小截,仔细观详。
这截断木的灵质特征,与他进入秘境的目标东君木近似吻合,能书录契文祝祷天地,也能承载销契毁誓的反噬。
只是其中附带的天地灵气,比现书中载录的东君木浓郁百倍,稍一落符试验,便知是施展玄术的优良载体。
只是此地为心境,随他者记忆构成万物,来无影去无踪,江朔风走离原地,手中小截断木随之虚化,化作雾气消散。
倒是可惜了。
树根朝中心收聚,扎地蔓延的根茎愈发壮硕,江朔风依照指示,继续朝前走着。
他在巨树蔓延生长的外围,看见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道虚影徘徊树下,从孩提龆年到束发弱冠,少年的身躯如竹条抽节般生长,在此树盖下经年累月习书行字,研习繁文术法。
江朔风很难形容那究竟是什么,虚影交错徘徊,是交叠了生长时序的残缺倒影,或是转瞬即逝的池中涟漪。
虚影最终定格为一名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一袭玄青法袍,袍面的暗纹随光线游走,织就繁复而精微的法阵。
“没想到,竟由我送你离开方诸。”
虚空中浮现的声音似与他熟稔,女子声音依旧冷然,却带着些许怜悯:“在她意旨更迭前,你且快些走吧。”
“西境种种,她自有决断,莫要多事了。”
年轻修士闻声垂眼,他的指尖勾缠着灵丝,由此倾泻的鎏金契纹,寸寸化为灰烬。
“是。”年轻修士垂眸应答。
白涑河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周遭雾气陡然浓厚,声音如浸了水般含糊不清。
而后场景雾气聚拢,虚化消散。
关于古树旧闻如折页翻卷,年轻修士脱离眷地,只带去幼时相伴的花苗和树茎,孑然一身,走入西境之外的广阔地界。
灾厄尚未蔓延至人界腹地,朝辉夕晦,四时流转,皆在规尺之间。
他尚未通晓天地之理,只携一身优柔匠气,作为方诸术师,都也足够了,他于凡世庙堂受客卿食禄,于时势倾轧明人面黑白。
终于知晓世事难辨,非一言以蔽之。
但他依旧无法停止。
白涑河再度辞地离去,好在时日并不长久,未再有痛彻骨肤的不舍与牵挂。
只是西境已彻底封锁,更别提方诸旧地,只见遮天蔽日的阴晦中,闪烁着旷大法阵流灌天地的余晖,人族以血肉之躯浇筑界碑。
他无声静立许久,世界一片空白。
随身相伴的花苗早已凋落,他此番故地重游又茫然离去,漫无目的行走于世,最终行至人界北境边陲村落。
年轻修士踽踽独行于山野,天地落下了一捧雪,山峦染上绵延霜色。
他坐于途中休憩,有人为他披上裘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