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风也站起身来,透过模糊不清的面容,抬头与黑发青年对视。
“那本书,是你给我的吧。”
未待黑发青年出声,江朔风语速飞快,逐一推断道:“我几番丢书不得,想必是你的用意,你在我意外身死后,将我拉入书中世界,是这样子没错吧?”
黑发青年静默一瞬,似是承认,却又话锋一转,道:“是也不是。”
“从某种程度而言,你依旧行走在命定的轨道上,是你遵循心意,尽己所能,做出了合乎情理的更易。”
“虽然少了些许磨砺,他也因此受了伤。”黑发青年顿了顿,而后温声补充道,“但无可否认,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只是,你始终无法退避,此世终为一熔炉,如山啸崩来的命运。”
这话又是云里雾里的,命运来命运去的,江朔风听得直皱眉:“你说这么多,却始终没说清楚,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频频入梦而来,又模糊掉他的梦中记忆,若说别无所图,江朔风自是不信。
“只是注视着你们,就已然足够了。”
青年垂眸低语,声音饱含追忆的思旧,沉浸在过往的世界里,沾着湿甸甸的情愫。
好深沉,好忧郁。
听得江朔风心头微颤,然而这情绪维持不过片刻,就听那黑发青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般说道。
“事实上,你已经很幸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这么好的条件,一觉醒来……”
江朔风听得眼皮直跳,忍过熟悉又尴尬的前摇,正要洗耳恭听“一觉醒来”后究竟发生何事,却只等来一声绷不住的轻笑。
江朔风:“……”何意味。
并不好笑,像被戏耍了一番。
江朔风满头黑线,见青年身影模糊虚化,知晓追问自然是没戏了。
黑发青年只留下一声轻笑,指尖流窜勾缠万物的鎏金丝线,墨色身影逐渐消散。
由记忆搭建的世界寸寸坍缩,电线灯杆和油柏马路缓缓没入虚无之中。
记忆中,橘黄的灯柱下朦胧昏暗,或有车流呼啸驶过,梧桐叶影随风斑驳摇晃。
江朔风最后看了一眼,这是他如此熟悉,又恍若隔世的现代世界。
虽然没有什么可挂念的。
但平淡有序的安逸,寻常相熟的邻里亲朋,承载点滴回忆的檐墙砖瓦。
如水流淌过思绪,依旧泛起浅浅的涟漪。
………
骤痛如潮水褪去,狂乱的灵力趋于平复,融融暖意流过通体筋脉,修复陈伤旧创,最终汇入内府。
灵力凝聚成形,修筑内府。
内府从模糊的气团,化成有灵脉支撑的气室,这便是修士从炼气到筑基的过程。
修士吐纳灵力,通过筋脉流灌其中,或加固气室,或压缩灵流,直到气室固无可固,灵流缩无可缩,即是修士冲击金丹之时。
江朔风眼睫颤动,感官隐约复苏。
丰沛的灵力通体流转,内府的边壁由模糊到清晰,筑起一方纳蓄灵力的气室。
他有些许意料之外。
破阵而出混乱场面,他被迫磕了过量的聚灵丹,没爆体而亡或反噬而死已是万幸,反倒成了筑基的契机。
希望他挑选的心法,依旧能有效遮掩,否则在旁人眼中,他从炼气三四层,突兀跃升筑基初期,也太过招摇了。
招摇……
想起昏迷前形态妖化的温殊玉,他心下一紧,虽然没有另加嘱咐,但遇到危险,狐狸应该会及时躲进弯月吊坠里面吧。
江朔风这样想着,猛地睁开眼睛。
和熙晨光映入眼帘,柔软的绒毛搭在肩旁,狐狸随着呼吸起伏,呼出的软乎气息,匀匀洒在颈侧。
四周是熟悉的屋内布设,隔尘法阵照常运转,窗明几净,是他之前的居所没错。
但他没设聚灵阵,可空中浮动的灵气,比之前浓郁数倍。
江朔风小心挪动,动作轻巧地坐起身,然而睡着的狐狸还是敏锐。
感受到微小重量的变化,狐狸小小的嘴筒子抽了抽气,温殊玉想睁开眼睛,又被困意牢牢黏住眼皮。
半梦半醒间,狐狸哼哼唧唧的,爪子向前轻轻刨动示意,江朔风凑前去听,被狐狸的柔软爪垫踩了踩脸。
“叫你,过去……”
温殊玉含糊不清咕噜完,狐头一歪,自顾睡了过去,江朔风有些不明所以,猜着取出指引玉简,上边留了道简讯——
醒后自去典仪殿,更录玉碟。
仙宗玉碟,载录入门弟子的基本信息。
江朔风想起他穿来此界,误打误撞通过入宗试炼后,典仪殿执事弟子只取录名姓,未过问他身家来历几何。
这片大陆州隅分立,天灾恶祸时有发生,人界不算太平,凡民迁徙频发,难以建立起八方通用的编户制度。
凡民难得仙缘,求仙访道,考察天资心性即可,对凡民的身家来历少有过问。
毕竟问了也没用,又不是世代修真的仙门望族,可以内部引荐,人间财主豪强与农户流民一般同,都没绿色通道可走。
江朔风曾与同门交流,试图打听过原主的过往来历,却都一无所获。
仿佛是凭空捏造的一具身体。
江朔风小心探出灵力,检查狐狸的状况,是几番奔波来去,妖丹消耗过多,只好在未伤及根本。
狐狸又帮了很大的忙,不然单凭几个低阶修士,穿越混乱狂暴的鬼潮,定然会灵力不支,破阵时必然凶险翻倍。
江朔风想起昏迷前收集的断枝,算是解除契约的最后一昧引子,他下意识往胸前一摸。
系在颈间的弯月吊坠,此刻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