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风走上行舫甲板,舱体空间比之宗门灵舟阔大,当然承载人数更多,活动空间相应缩减。
船舱内人声嘈杂,推来搡去的,江朔风寻了个边角位置坐下,尽量忽略外界的人声吵嚷。
中转时辰差不多了,东洢行舫轰然起势,翱翔天霄云空,船体晃晃荡荡的,伴随嗡鸣杂响,仿佛穿行于浩荡水体之上。
江朔风坐着有点晕乎。
毕竟银钱得用在刀刃上,减震降噪工作没那么完善,乘客素质参差不齐,许多自顾享用起腌肉杂食,味道一杂就更晕乎了。
这些江朔风都能适应,只是船舱位置安排随心所欲。
乘客们团团围坐,摩肩接踵,自然免不了唠嗑,为首的一名健谈散修男子,说着说着,还自来熟地扯着江朔风让他跟着说两句。
这是专逮着他薅谈资。
问及来历宗门不够,还要顺藤摸瓜打听师门传承几何。
出门在外,不过萍水相逢,怎么可能没心眼地把底细抖干净,江朔风避开那男子故作豪迈的手爪,觉察出不止于窥探欲的心思,
感觉不是很对劲,江朔风不动声色捂好置物袋,借口晕船离席。
高空冷风簌簌,尽管行舫外层罩着灵膜,行舫甲板上依旧空气湿冷,常人站得久了,发梢沾留的水雾很快便凝成冰晶。
江朔风寻到背风处,坐在临时靠椅上,心情终于安静下来。
虽然外边天冷风大,但好过船舱内的拥挤吵嚷,挪不开身。
此处僻静,除了行舫在中转驿站停靠时,登船乘客会在甲板上走动,或有同样晕船的修士到外边透气,总体还不错。
虽然很像是窝在角落的蘑菇,或者说是桥洞底下风餐露宿的流浪汉。
不过数日,东洢行舫越过两州,再过数个时辰,便将抵达苍州驿站,此行航程结束。
天幕漆黑,云层稀薄,透出的点点星子,隔着薄如蝉翼的弱音罩映入眼帘,这自然是江朔风设下的,还连同设下了恒温法阵。
江朔风坐得久了,便起身走动散心,旁边有名散修歪歪枕靠在墙体小憩,散修身旁是个卷住被褥安睡的女孩。
是一对晕船的程姓哥妹,同行前往苍州,说是投奔亲戚顺带求医,见江朔风独个坐着,便借道同样安置。
妹妹体带弱症,修为不过炼气二层,在船舱内呕得昏天黑地的,到甲板上待不过半会,就被冻得直哆嗦。
江朔风对医道不甚通晓,不敢胡乱上手,好在他带了点安神药,用灵力热了那两人的自带汤水,刚好给程姓妹妹暖身服下。
眼下更深露重,江朔风走出恒温阵范围,就被湿寒夜风吹得头脑清明,
他走到甲板外围,充作挡板的舷墙旁,铁质栏杆上结了层薄霜。
东洢行舫于高空速行,行舫外云雾翻涌,甲板上竖着一盏孤零昏淡的启路灯,江朔风就着朦胧光晕抬眼——
天边随风落下一瓣花。
云层破开一角,月华短暂倾泻,船舱顶盖的乌黑桅杆旁,勾勒出一道披着霜白月色的人形剪影。
莫约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斜倚的姿态慵懒,随风飘荡的红衣潋滟。
红衣少年半身掩在桅杆分割的阴影下,怀中抱着一副卷轴,少年的面颊贴着绸制卷轴,似在瞑目小憩。
花色伴月夜,花片萦绕少年身周,或随寒风吹落甲板,化作浮光掠影的晶莹消散。
想来是副极美的画面,只是横空流转的花片虽然气息纯粹,却非由灵力凝结而成。
是自人族魂体中剥离的生息。
空中浮荡着灵力,着眼只觉那红衣少年不过寻常修士,但毕竟他与温殊玉同在屋檐下,朝夕相处有三年之久。
他对妖族的气息自是熟稔。
况且……
不过时间对不上,这些都止步于猜测,他尚不清楚这个大妖的底细如何,还是别往最糟糕的情况作想。
江朔风屏息敛声,飞快思索对策,根据灵气混厚度推测,此妖灵力修为可达金丹。
但妖族体质混沌,是通晓天地清浊两气的种族,具体实力必然在金丹修士之上,悍然动手自己未必能打得过。
只是空中落下一声轻笑。
江朔风应声而动,跃步掠上船舱顶盖,萦绕红衣少年周身的绯色花片,霎时化如蜂潮狂涌追击而至。
置于袖中的镇符悉数挥出,与骤然汹涌的妖气铿锵相克。
红衣少年走出阴影,面容借妖气遮掩,看不真切,少年单手抱着卷轴,凭风借势,与人族修士交下数十招。
吸食生息的花片中断,悉数化作妖族的锋锐攻势,引得此间灵流共妖气激荡,花片纷繁如蜂蝶乱舞。
是难缠的招数,却非无可应对。
江朔风迅速结印作符,几番出招作掩,扛下妖力与灵力的威压,顺势走位布下灵桩,引剑出鞘迎击。
结成剑阵的前一刻,红衣少年咻忽逼近,此刻云层迁移,月下行风,清辉洒落,视野清明的刹那,红衣少年露出半边侧颜。
如霜雪雕琢的眉眼清艳,面庞肌肤纤巧若莹莹胎瓷,琉璃珠般剔透的眸子微瞪,带着丝丝缕缕撩拨不拘的傲气。
“你——”
分神刹那,万千花片聚作一束,轰然冲向人族前胸要害之处,江朔风最后关头旋身侧开,依旧被余波冲撞到桅杆下首。
胸口气血一阵翻涌,江朔风肩背抵住乌黑桅杆,单手掩藏垂袖下,勉强撑起身子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