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鸡儆猴以敲打下面有蠢蠢欲动心思的官员,这事并不少见。
余骨明晰徐客大概率是想找宗雨伯办事,可能是想在刘主选人入狱这事动手脚,难道是想求情?然而案子都移交省司法研查院了,看来是很难办。
但不管如何,他必须帮徐客一把。
余骨起身走到墙壁挂的一副山水画前,仔细品鉴一番说道:“柯林教授的画工真是精湛,除了山水之外,连鸟类羽毛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突然被cue到存在感的柯林愣了片刻,他很快反应过来:“哦,这只是我的一点技巧展示而已,余科长如果想看我的更多画作,可以到我开的古董店观摩。”
说完,他从口袋拿出一盒名片散给众人。
余骨拿着名片:“兰崇古董店,您不愧是美术协会的会长,真是才华横溢。”
柯林笑道:“都是做一些画作买卖生意,余科长有空可以到店里看看。”
徐主理人眯起眼睛,他有些猜不透余骨此时的行为是何用意。
“是吗?我还挺仰慕您的画作。”余骨笑着指了指面前这幅画,“尤其是这幅,《诗经·小雅·常棣》有云:‘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您画的水鸟让我想起这首诗的鹡鸰。它们落陷平原会发出鸣叫以求同类庇护,正如兄弟之间危急时刻互助的深厚情谊。动物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呢?”
“我想,徐主理人比我更能体会到这幅画令他联想的内在含义。”
闻言,在场所有人停住动作。
徐客意味深长地看了余骨一眼:“余科长真是一语双关,语言精妙啊。”
宗雨伯继续喝茶,只是脸色更为平静。他掀茶盖的声音在静默室内很清晰:“余科长引经据典用得好。不过这鹡鸰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其他同类哪怕有想搭救之心也要考虑现实问题,别救不出兄弟,反倒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这是在点刘主选人入狱这事没得商量呢。
徐客脸上的笑容收敛许多,他义正言辞地说:“只要您肯给一个机会,我自然不会忘了您的恩德。”
宗雨伯没说话,只是一味地低头喝茶。
气氛再次凝固默然。
徐客又看向钱央,只见对方也脸色凝重地摇头,暗示他这事想有得商量会很难办。
他咬牙一想,有得商量起码比没得商量要好很多,眼神似有若无地看向余骨,抬手下意识地指了指菜单:“小余啊,你来点菜,点那个白灼虾仁。”
余骨接到菜单向服务员点了那道白灼虾仁。
菜品上来的很快,徐客指着这道菜说:“这青湖大虾不错,各位领导们尝尝。”
宗雨伯率先动筷,他吃了一口虾仁,说道:“好虾要用好水养才能养得味道鲜美。观海市管辖的青湖水质澄澈,饵料丰盛,怪不得虾也好吃。”
徐客也附和:“是啊,不过青湖最近有‘历史古镇文化保护’项目开发,不免会遇到环境污染的问题,等这事儿过去,宗主选人想吃到味道丰美的青湖大虾可就难了。”
宗雨伯笑得意味深长:“那倒不至于。没有青湖大虾,还有北湖大虾、东湖大虾。”
徐客咬紧了牙,他继续游说宗雨伯,嘴都快磨烂了,但丝毫就是不见对方有任何松口的意思。
直到餐桌又上了两道菜,徐客终于祭出最终大招:“宗主选人,我最近胃口不好,这盘青湖虾吃不下,还是由您来享受吧。”
宗雨伯微微抬眼:“真不巧,最近我也没胃口。”
气氛瞬间尴尬。
徐客咬牙:“那请问省财政事务办周科长有没有时间来小满轩?我想他应该喜欢吃这道青湖虾。”
借青湖虾的名义把项目给出去,话里话外的也把面子给足了。
气氛陡然沉默。
宗雨伯在喝茶,手中的茶盖合上:“嗯可以,你最近事情太多,闲一闲也好。”
这是同意了。
徐客松口气,嘱咐服务员又上两道甜品过来,起身给宗雨伯斟酒:“还要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哪里的话,都是自己人。”
徐客早已在心里痛骂宗雨伯一万遍,但面色还是笑呵呵地与对方谈笑风生。
餐桌上的暗流汹涌逐渐结束,青湖大虾也被众人瓜分而食。
余骨内心大概猜出省财政事务办的周科长是宗雨伯阵营的人。而徐客所接手的青湖项目是个肥差,省里不少眼睛都盯着呢,所以徐客为给刘安主选人求情而选择把项目拱手让给他人也算是做出巨大牺牲。
他有些恍然。这座看似不起眼的私密院子见证过无数饭局往来,在美酒佳肴中博弈的不止是权力,还有众人在谈笑风生间决定城市发展和个人前途的命运转折点。
余骨此刻才清醒地意识到。
原来权力的游戏居然这么过瘾,小到一盘虾,大到一个城市的发展规划都可以作为交换的筹码。
只是……
余骨的目光看向墙壁挂的那副山水画,几只水鸟停靠在溪流岸边处捕食,羽毛在室内光线下显得熠熠生辉。
徐客做的这一切,其中有多少是“脊令在原,兄弟急难”的情谊就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