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怎么办。
黎青想尖叫,想拿头去撞桌子,想把笔掰断把书撕烂再踩两脚,想动一动,不想待在原地。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陈最站在门口,空洞的眼神聚焦在她身上:“休息一下。”
黎青有些茫然。
六月的天气颇热,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黄昏来时,白得和栀子花似的云变成淡金色。
黎青站在从前的老房子里,望着那块青草地。
房子又老又矮,门前青嫩的草叶却蓬勃生长,所有绿色都在闪光。
她忽然想起新海诚写的一句话:“四季中我最喜欢夏天。因为湿气、大汗淋淋和口渴都让人有活着的感觉。”
还好活着。
陈最转过身,朝黎青伸出手。
动作有点僵硬,手掌摊开,手指微微蜷着。
黎青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
“请你跟我跳支舞吧,人生中第一支。”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很适合拿手术刀的手。
她迟疑了一下,把手放进温热的掌心。
手很凉。
陈最稳稳握住,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T恤,几乎没用什么力。
他们的舞步都很生疏,只会跟着节奏慢慢挪动脚步,偶尔还会踩到彼此的脚。
“对不起。”黎青低声说。
“没事。”陈最说。
“……对不起。”这次换陈最了。
“哈哈。”
他们就这样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跟着手机里那首老旧的英文歌,慢吞吞地转着圈。
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黎青忽然想起成人礼那晚的问题。
什么样的人,才会被别人如此用力地爱着?
勇敢的灯撑起一片黑夜,辽阔的夜围绕着这盏灯。
黑夜爱的是这盏灯吗?还是因为,黑夜只能看到那盏灯?
也许只像现在这样,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后会有一个人,用他全部的生涩和感情,邀请自己踏入他的人生,跳一支不熟练的舞,就像他对爱并不熟练。
“But I love you so……”
某一刻,黎青抬起头,正好撞上陈最的目光。
喜欢。
喜欢夏天。
喜欢活着的感觉。
最喜欢有陈最的夏天。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大概是谁家孩子在巷子里追逐,笑声清脆,忽远忽近。
黎青能清楚地听到陈最的呼吸,轻而平稳,就在她耳侧。
她自己的心在胸腔里鼓动,比平时快一点。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陈最长卫衣领口下凸起的锁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夜晚的凉意和青草的味道。
昏黄的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他在看她的眼睛,鼻梁,嘴唇,温柔缱绻。
而黎青身后,是泄了一地的夏天。
陈最带着她转了个方向,使她看见了那片青草地。
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到一片深深的黑暗,在晚风里微微起伏。
那是她整个童年的执念。
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怅然的,酸涩的,温暖的,感激的,全都混在一起。
陈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分心,揽在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把她带得离自己更近了一点。
黎青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两人都停住脚步,音乐还在继续,但他们不动了,就这么看着对方。
窗外的灯光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穿过窗户触到那片青草地的边缘。
——我爱你的。
你是我命运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陈最的喉结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远处孩童的笑声又飘过来,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一刻,时间宛如停滞。
旧房,老树,青草地,昏黄的光线,远处的嬉闹声,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黎青忽地想哭。
她确实哭了,抱着陈最的脖子,被陈最轻轻托住,哭得头晕脑胀,分不清此时是不是多年前被关在房间里的某个晚上。
事情太久远了,黎青记不清当初的细节。
但她记得窗外的青草地上刮过来的风,时隔多年,依旧是咸湿的味道,像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陈最捋清她的发丝,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哀叹。
他多么想告诉黎青,日暖风恬的夏天,是我见你的第一面。
我永远不会忘记命运赠与我的东西。
那少之又少。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面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