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母完全静不下心来工作,索性借着由头去照顾住院的陈最。
陈最昏睡不醒,黎母一时无事可做,坐到窗边,思绪飞到外头高大的梧桐树上,不知看哪里。
这里,能看到爱尔兰吗?
她在说什么……
黎青走之前,来找了黎母。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油烟机的声音。
黎母看着她,眼神从茫然到惊讶,再到一种压抑,锅铲哐当一声掉进水池里。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要出国念书。”
黎青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排练无数遍:“去爱尔兰,已经申请了。”
好啊,居然敢先斩后奏。
黎母气得发抖:“你疯了是不是?家里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出事怎么办?谁管你?”
“林岚是谁!你就知道那个外人!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翅膀硬了就想飞?”
黎青安静地听着,没反驳。
意识到女儿不回答,她怒极上手,啪的一声,把黎青的脸打偏过去。
“你死外边怎么办!我可不会去爱尔兰给你收尸!”
等她喘着气停下来,黎青才开口,嗓子哽咽:“妈,我去定了。”
这句话是被压倒的最后一根稻草。
黎母瞪着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好好好……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不是你要死,等着我钱给你做手术的时候了?”
黎青呼吸一滞,这是她最无法反驳的事实。
“你啊你啊,从小到大,一直在给我添麻烦,到现在,你成年了,还要给我添麻烦!”
黎青低着头,瞪大眼睛,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无声的呜咽。
声音忽然消失了。
黎母张大嘴巴,话卡在喉咙里。
回溯到那个古老的深秋,黎青出现在她生命里。
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哭都没声音。
孩子是早产,刚出来时小猫似的,哭不出来。
送进重症监护没多久,噩耗传来,孩子的心脏有问题。
她知道这一切和老公脱不开关系,却无能为力,她不想离婚,离婚了她会更累的。
男人满不在乎地去打牌了,留下一句:“起啥名啊,脸憋得青紫的。”
然后名字就这么定了,青。
有时深夜睡不着,她会后悔,想着,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多怀黎青哪怕一分钟,生辰八字会改变吧,命运也会改变吧。
事实上,更多时候,她不想看见黎青,她不想承认现实,只要看到黎青,甚至只要听到这个寓意不好的名字,就会想起付不完的医药账单。
黎青那么听话那么懂事,可她真的一点都不想看见黎青。她好恨,好恨自己的人生怎么变成这样,恨黎青拖累了自己。
她也曾为了心脏手术费焦头烂额,也曾彻夜守在病床边,这些难道又是假的吗?
不是的啊,孩子无辜啊。
多说无益。
她转身上楼,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
下楼的脚步声沉重急促,黎青还站在原地,她看也没看,直接塞到黎青手里。
“拿着,就这么多。”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黎青懵懵地握着,没有立刻打开,似乎反应不过来。
“七万,多的没了。”
黎母眉心有深深的沟壑:“人各有命,你既然自己选了,以后是好是歹,都是你自己的事。”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黎青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妈妈很轻很轻地加了一句,像自言自语:“你身体不好,国外医疗那么贵,要是真出什么事……”
她做好了迎接女儿死讯的准备。
“妈妈……”黎青喉咙发紧。
“走吧。”
妈妈挥挥手,不再看她:“什么时候走,不用告诉我,知道了心烦。”
黎青捏着那张存折,指节发白。
她看着妈妈重新打开水龙头洗锅,多年前妈妈也是这样为另一个男人做饭,背对着她,肩膀微微佝偻着。
过了很久,黎青低声说:“妈妈,我走了。”
妈妈没应声,洗锅的动作停了一瞬。
黎青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听见身后传来妈妈声音:“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才这么大一点。”
妈妈用手比划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个长度。
时隔多年,她清晰记得孩子出生时的模样。
黎青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任何声音。
妈妈释然地吐出口气:“走吧走吧。”
她终于听见了心底的喟叹。
亲爱的孩子,请你务必不要止步于此啊。
黎青拉开门,天光大亮。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想逃离的家,和一生如此的妈妈。
黎母有预感。
这将是她和女儿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