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些点看了一会儿,开始将它们连接起来。从这个点到那个点,再到下一个点……线条交错,逐渐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图形,像一个歪扭的星座。
他扔了笔,不想画了。
那个图形丑极了,不对称,不协调,毫无美感可言。
他强迫这些坐标有联系,然后呢?他要做什么?这些坐标有什么用?
陈最忽然感到一阵极深的疲惫。一直紧绷的某根弦,在这一刻,轻微地松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哥。”黎青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最睁开眼,一本画满图案的草稿纸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下方,用铅笔画了一个简笔的橙子,还有一个梨。
是那种儿童画里的形状,橙子圆圆的,带一片绿叶子,甚至还有个笨拙的笑脸。梨上面的笑脸更大,看着更讨人喜欢。
陈最看着那个格格不入带着笑脸的橙子,看了很久。
“哥?不可爱吗?”黎青想把草稿纸拿回来,却没抽出来。
她疑惑地望向力量的另一端。
话烫嘴似的,陈最说得费力:“我想要。”
黎青没想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什么意思?给不给?”
“啊你拿去吧。”黎青挠挠头发,早说这么简单就行,她就不费心思织围巾了。
陈最抚平纸上的褶皱,夹进了数学书里。
“去不去奶奶那里吃饭?奶奶说今晚是排骨面。”
云层压得更低,可能又要下雪了。门一开,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锋利。
陈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刚醒提醒黎青,发现她已经把自己裹进宽大的羽绒服里,连同脑袋恨不得都缩进去,像个毛球。
“球”向他招手:“哥!你多穿点!冷!”
“……知道了。”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干枯的枝桠在头顶交错,脚步声一轻一重,偶尔同步,很快又错开。
“那个苹果干,麻烦吗?”
“不麻烦。”黎青说。
沉默重新降临,陈最耳边剩下风声,和黎青缓慢轻飘的脚步。
他们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拐进熟悉的小区居民楼,在不远处升起烟雾的地方,老奶奶等待他们的到来。
“下次,”他说,声音不大,但黎青肯定听见了,“可以甜一点。”
黎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哥我一个人做吗?”
“嗯,”陈最已经看见老奶奶的身影了,拽着黎青往前走,“叫我。”
那声“嗯”里,似乎有某种东西落地了。
面条陈最依旧吃不下,老奶奶还以为是做得不好吃,非要重新做一碗。
他抗拒不了,勉强吃了两口清水面,忍住了想吐的感觉。
黎青爱吃老奶奶特制的小汤圆,今天也是,吃了两碗才满足。
有时陈最会羡慕,可他也说不清,是羡慕什么。
上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还是跟黎青一起去买菜,做饭的过程一点都不痛苦。
过了这么久,他才明白这个情绪叫做满足。
*
回到家,空荡安静。玄关的灯照亮地板,父母的拖鞋摆在鞋柜里,落上薄灰。
陈最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黎青。”
黎青正抱着空空的玻璃罐,抬起头。
“明天,做苹果干吗?”
苹果干的味道比想象中持久,香气在他们之间流窜,黎青猛吸了一口,重重点点头。
草稿纸摆在桌上,上面的橙子和梨都对陈最笑着。他看了很久,觉得中间的距离有点远。
他拉开抽屉,把纸放进去。抽屉很空,只有几张过去的试卷,一张照片,和一本翻阅过很多次、妈妈留下来的书。
现在,多了一张纸。
房间有点突兀,陈最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忘拉窗帘了。
昨天出太阳了,黎青非要他拉开窗帘晒晒,然后擅自帮他拉开了。
晚上,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拉上,直到今天还是敞开的。
走到窗边,外面果然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粒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原来藏在窗帘的外面,四季是这般光景。
纸上那个带着僵硬笑脸的橙子浮现在眼前,他忍不住抬手,在玻璃窗上画了一个笑脸。
元旦联欢会的晚上,他也是这样,鬼迷心窍般在玻璃窗上留下了别怕两个字。
闭上眼睛前,他想起明天。
也许可以再试一片苹果干,可以解开今天没解出的难题。
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和对面安静画画的妹妹。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