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应声:“嗯。”
“你为什么想当医生?”
陈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力护住自己的手,没有护住妹妹的手。
“随便选的。”
陈最说完,侧过脸去看黎青的反应,发现她已经将脸轻轻地埋在膝盖里,蜷缩在树底,像刚降生的婴儿。
“这样吗?”声音很含糊。
他忽然意识到,黎青或许也处在一个对人生很迷茫的阶段。
妹妹与自己是不同的,比自己厉害比自己坚强,他需要给妹妹一个合适的答案。
“我想……”
他第一次认真斟酌着用词:“救人。”
奈何他实在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连哄骗人的漂亮话他都说不出。
颓废感从头浇下,他做不到对着黎青的眼睛说假话。
思虑良久,他躺下来,看着树叶缝隙里露出的蓝天:“黎青,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你在这个家里……过得这么辛苦,却还能对我这样的人好。”
黎青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陈最实在是不擅长说煽情的话,他想说很多,想看黎青长大,不想错过黎青的成长,想陪黎青一步一步做完她想做的事。
“你昨晚说过,”黎青抬眼,“你想看着我读完高中。”
陈最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这样。”
草叶的尖端轻轻拂过他们的脸颊,痒痒的。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这片草地上睡一整天,什么都不做,躺着看云听鸟叫。”
“现在实现了。”
“对呀,”黎青闭上眼睛:“但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想象中只有我一个人。”
她睁开眼,侧头看陈最:“现在有哥哥。”
陈最一直侧着脸,黎青也转过来,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他们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靠近温暖的来源。
“我不讨厌这样。”陈最轻声说。
“我也是。”
他们互相依偎着,在草地上待到太阳完全升起。
黎青给陈最指认她童年时代命名的各种植物,小青是梧桐树,小黄是蒲公英,星星是繁缕……陈最用手机查出了它们的学名,但很配合地继续用黎青起的名字称呼它们。
从前居住的房子现在还是空的,破旧不堪,窗户一推就开。
她们搬走后,原本的防盗网也拆掉了,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窗边延伸出一块窗台,原来放的是盆栽,现在当然没有了。
外边炎热,陈最翻进去,随后把黎青抱起来坐在窗边晒太阳。
终于不再是她坐在里面,眼巴巴地看向外面了。
“哎。”
黎青本想用手机拍几张照片,结果手一抖,将钥匙甩进了屋里。
陈最阻止她下来的动作,自己去捡。
房间不大,钥匙被甩到了角落,屋里的灰尘弄脏了白色的鞋帮,陈最不在乎,手指在地上一捞,钥匙到了手心。
他没有立刻就走。
这个位置原先应该是床吧。
靠在里面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以后的我要周游世界。
陈最愣神地望着那几个字,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抚摸那个秀气的“我”字。
像是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去抚摸那个年幼孩童的发丝。
他回身,去看那片青草地。
或许里面掺杂着几滴黎青儿时的眼泪,他想。
咚咚。
是黎青在敲窗。
他在里面太久了。
而黎青安静地坐在窗边,歪头等他出来。
他曾经怀疑,是不是发呆的雨珠落到了黎青的眼眶,才给了她这样一双清澈潮湿的眼睛。
一定是这样吧。
*
“对不起。”
回去的路上,陈最再一次道歉。
“我没有在生气啊。”
他吐出口气:“你总是这样。”
总是道歉的孩童,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吧。
此时此刻,才可以回答那个问题。
“我现在,就很幸福。”陈最这么说。
人在决定幸福的时候开始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