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午休，人群流向餐厅或休息区。乔萤和陆林打了声招呼，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水龙头的水流很急，她挤了洗手液，一遍遍揉搓手指，冲洗，再揉搓。直到指关节的皮肤微微发红，她才关掉水，抽了两张纸巾，慢慢地擦干。

走出洗手间，她没有回会场，而是推开旁边的消防门，走进了空旷的楼梯间。她刚走下两级台阶，上方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乔萤停住，没有回头。

秦越从楼梯转角走下来，停在她上方几级台阶处。

“表现不错。”他开口，声音在空旷处有些回响，听不出褒贬，“衡光的宣传册，设计得挺朴素。就是‘专业公益’那几个字，印得有点虚，下次记得找家好点的印刷店。”

乔萤转过身，仰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秦律师。那些突然取消的咨询、坚持要崔律师出差面谈的外地客户、还有峰会上几个投资方莫名其妙的冷淡……是你做的吧。”

秦越嘴角扯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往下走了一级，拉近距离，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找出一点愤怒或委屈的痕迹。

“手段不太高明。”乔萤继续说，语气像在分析案卷，“针对性太明显，反而容易暴露。不像你的风格。是因为……急了？”

最后几个字很轻，却像针尖，精准地刺进秦越绷紧的神经。他脸色沉了下去。

“急了？”他重复，声音压低，带着冷意，“乔萤，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玩泥巴的小律所撑不了几天，你那份善心，能当饭吃？”

“小朗的奶奶去世了。”乔萤忽然说，话题跳开，眼神却锁着他，“他父母不管他，现在暂时住在律所。崔律师请了阿姨做饭，但晚上他还是一个人哭。”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秦越。

“你的那些手段，截掉的案子、赶跑的客户，不会只让崔律师难堪。律所如果撑不下去，小朗连那个临时住处都会失去。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这不公平。”

秦越盯着她，胸口那股躁意混着一丝更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他讨厌她这种平静，讨厌她总是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那些村民，那个孩子，现在又是崔孝龄和他律所里捡来的麻烦。

“公平？”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几乎碰到她的，“这个世界什么时候跟你讲过公平？乔萤，你同情心这么泛滥，当初在星海，怎么没见你为那些被辞退的员工多说一句话？”

乔萤睫毛颤了一下，没躲。

“所以，”她抬起眼，直视他，“这就是你阻止衡光继续下去的理由？因为你看不惯我同情别人，还是看不惯我……选了崔孝龄？”

秦越呼吸一滞。她总能这样，用最直白的话，撕开那些他不想深究的念头。

“回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也更生硬，“星海不缺一个助理的位置。衡光给不了你的，我能给。”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接，不像他。

乔萤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没意思，秦越。”她说，“这样真的没意思。”

她转身，往下走。秦越的手比思维更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乔萤僵住，没回头，也没挣扎。

“放手。”她说。

“如果我不放呢？”秦越的声音擦着她耳后落下，带着压抑的怒气，“乔萤，你是不是觉得，离开星海，去了衡光，我就拿你没办法了？还是你觉得，有崔孝龄……或者那个警察给你撑腰，你就能跟我划清界限了？”

乔萤终于回过头。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也不想去懂的情绪。然后，她抬起脚，用尽全力，踹向他的小腿。

动作干脆，毫不犹豫。

秦越闷哼一声，剧痛让他本能地松了手，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楼梯扶手上。他抬头，眼里瞬间布满血丝，震惊和暴怒混合着戾气翻涌。

“你——”他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直接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推，重重按在墙壁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形成一个无法逃脱的禁锢。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缩小的自己，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陌生的气息。

“乔萤，”他声音压得极低，滚烫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你是不是永远学不会……好好听话？”

乔萤背抵着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不是害怕，更像是不耐和厌倦。

秦越看着那点厌倦，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他忽然低下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声音嘶哑：

“你以为你逃得掉？你身上哪一处，没留下星海的印记？你学的规矩，你用的方法，甚至你看人的眼神。乔萤，你早就被我养成这样了。去衡光？你问问崔孝龄，他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助理，还是我秦越手底下……驯化了一半又跑掉的宠物？”

话很毒，字字往她最痛的地方扎。他说完，自己先喘了口气。

楼梯间死寂。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的消防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符莫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银色小烟盒，目光落在下方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身上，眉毛微微一挑，随即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哎呀，我是不是……打扰了？”

她声音甜润，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目光在秦越紧绷的背脊和乔萤被禁锢的身形上流转。

“难怪找不到你，秦越。”她慢慢走下几级台阶，倚在扶手上，笑吟吟的，“原来在这儿……谈工作呢？这位是……衡光的乔小姐吧？果然，挺特别的工作方式。”

每一个字，都在秦越濒临爆裂的神经上跳舞。他撑在墙上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乔萤趁他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猛地低下头，从他手臂下方钻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快步向下走去，消失在楼梯转角。

秦越没有立刻去追。他缓缓收回手，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凌乱的西装前襟。再转身看向符莫郁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只是眼底的寒意深不见底。

“有事？”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符莫郁笑了笑，弹开烟盒，递给他一支：“没什么，提醒你下午的环节快开始了。秦律师，工作再重要，也得注意场合，不是吗？”

她意有所指，笑容无懈可击。

秦越没接那支烟。他看了符莫郁一眼，那眼神让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然后，他迈步，从她身边走过，径直上了楼。

符莫郁站在原地，慢慢收起烟盒，看向乔萤离开的方向，又看看秦越消失的门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下午的交流环节接近尾声，衡光的展台前依旧冷清。陆林整理着几乎没发出去多少的宣传册，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转向正在将名片分类收好的乔萤：“算了，今天也算露了脸。诶，你看到上午那张很特别的海报了吗？就走廊里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