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岑越扶着她的腰,“我托着你,不会沉的。”
他的手贴在她的腰侧,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泳衣布料传递过来。乔萤感觉自己的皮肤在那触碰下微微发烫。
“脸埋下去,憋气。”岑越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乔萤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海水里。世界瞬间变得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她能感觉到岑越的手稳稳地托着她,让她浮在水面上。
“对,就这样。”他的声音透过水传来,“慢慢呼气,感觉身体的浮力。”
乔萤照做。气泡从她嘴边冒出来,咕噜咕噜地升上水面。她感觉自己真的浮起来了,像一片叶子,轻盈地漂在水上。
“好,抬头。”岑越说。
乔萤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进了水有点疼,但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
“我浮起来了。”她说,眼睛亮亮的。
岑越看着她,笑了。酒窝深深,眼睛弯成月牙。“嗯,小猪终于会漂了。”
接下来学划水,学蹬腿。乔萤学得慢,但很认真。岑越难得有耐心,一遍遍示范,纠正她的动作。有时他会从后面托着她的肚子,带着她往前游。有时会拉着她的手,让她感受水流的阻力。
中午阳光强烈,他们上岸休息,买了椰子喝。乔萤累得坐在沙滩上,抱着椰子小口吸着。岑越躺在她旁边,闭着眼,阳光照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上,水珠闪着光。
“下午还游吗?”他问,没睁眼。
“游。”乔萤说。虽然累,但她喜欢在水里的感觉,自由,轻盈,像可以暂时忘记所有重量。
七夕节那天,青岛的街道上随处可见卖花和气球的小贩。客栈老板娘一早看到他们就笑:“小情侣出去玩呀?天主教堂那边可热闹了!”
他们坐公交去天主教堂。路上岑越一直望着窗外,像在思考什么。乔萤也没说话,她看着街边一对对手捧鲜花的情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七夕。
她什么都没准备。心里涌起一阵懊恼和慌张。她应该想到的,应该准备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张卡片,或者一小盒巧克力。但她完全忘了,或者说,她潜意识里回避了这个需要表达心意的节日,因为她不擅长这个。
天主教堂前的广场上人很多,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教堂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双塔高耸,在蓝天下显得庄严而浪漫。不少情侣在拍照,笑声和快门声此起彼伏。
乔萤仰头看着教堂尖顶,阳光有些刺眼。岑越站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很小,方方正正。
“给你。”他递过来,语气平常,但耳朵尖有点红。
乔萤愣住了。她看看盒子,又看看岑越,没接。
“拿着。”岑越拉过她的手,把盒子放在她掌心,“七夕礼物。”
乔萤的手指有些抖。她慢慢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个简洁的字母“Y”,设计得很巧妙,线条流畅,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Y......”乔萤喃喃道。
“可以是萤。”岑越说,声音很低,“也可以是越。”
乔萤盯着那个小小的“Y”,喉咙发紧。她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巨大的羞愧和慌乱涌上来。
“我......我什么都没......”她语无伦次,眼眶开始发热,“对不起,我忘了今天是......我没准备......”
“不用准备。”岑越打断她,语气很轻,“送你礼物不是为了要回礼。”
他拿起项链,转到她身后。“低头。”
乔萤低下头,感觉到冰凉的链子贴上脖颈,岑越的手指在她颈后摸索着扣上搭扣。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后颈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扣好了,岑越转到她面前,看了看。项链很衬她,银色的细链衬着白皙的皮肤,“Y”字吊坠落在锁骨之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好看。”他说,然后补充一句,“比你那海绵宝宝睡衣强多了。”
乔萤本来眼眶还红着,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她摸着胸前的吊坠,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还有些哽。
岑越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和鼻尖,忽然伸手,用拇指很轻地擦过她眼下。“哭什么,丑死了。”
乔萤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我没哭。”
“嗯,没哭。”岑越顺着她说,嘴角弯起来。
他们在教堂广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人来人往,看鸽子起落。乔萤一直摸着那个“Y”字吊坠,指尖反复描摹它的形状。
萤。越。
两个“Y”,串在同一条链子上,贴在她的心口。
栈桥是青岛的标志,长长的桥身伸入海中,尽头是回澜阁。他们去的那天下午,天气不太好,阴云堆积,海风也比平时大。
起初乔萤还觉得新鲜。海水在脚下翻涌,拍打着桥墩,激起白色的浪花。桥上有不少游客,拍照,喂海鸥,喧闹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不一会儿,天边的云层更厚了,海风带着湿气,明显能感觉到潮水在上涨。
“好像要涨潮了。”岑越看了看天色,“回去吧。”
他们往回走,但没走多远,就发现来时的路已经被涌上来的海水淹没了。海水漫上来,打湿了鞋底。
“糟了。”岑越皱眉,“涨潮速度比预计的快。”
周围的其他游客也发现了,开始慌乱地往回跑。但海水上涨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中间一段已经完全被淹,水深及膝。
乔萤穿着帆布鞋,水一漫上来就湿透了,冰凉的海水浸透袜子,很不舒服。她有点慌,紧紧抓着岑越的胳膊。
“能走吗?”岑越问。
乔萤点点头,但走得很慢。水越来越深,已经到了大腿。她的裤子全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前面一段水更深,几乎到腰了。岑越停下来,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乔萤苍白的脸。
“上来。”他突然说,转过身背对她。
“啊?”
“我背你。”岑越侧过头,“快点,水还在涨。”
乔萤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他背上。岑越托住她的腿,稳稳地站起来。他的背很宽,肩膀有力,乔萤搂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绷紧。
岑越蹚着水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浪打过来,水花溅到乔萤脸上,咸咸的。她把脸埋在他肩颈处,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海水和阳光的味道。
周围有人投来目光,有惊讶,有羡慕。乔萤闭着眼,不去看。她只感觉到岑越沉稳的心跳。
终于走到浅水区,岑越把她放下来。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他们狼狈地走上岸,找了个长椅坐下。乔萤的裤子和鞋子湿漉漉地滴着水,岑越更惨,T恤紧贴在身上。
海风吹过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乔萤打了个哆嗦。岑越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
“鞋脱了。”他说。
乔萤愣住。
“湿鞋子穿着难受,脱了晾晾。”岑越的语气不容置疑。
乔萤慢慢脱掉鞋子和湿透的袜子。脚被泡得发白,脚趾蜷缩着,有些冷。
岑越拿起她的鞋,把里面的水倒出来,然后从自己湿透的背包里翻出一条勉强还算干的毛巾。
他握住她的脚踝,用毛巾仔细擦干她的脚,从脚趾到脚背,再到脚踝。动作很轻,但很认真。
乔萤僵坐着,脚踝被他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薄茧的粗糙触感。她的脸瞬间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我、我自己来......”她试图抽回脚。
“别动。”岑越按住她,继续擦,“马上好。”
擦干了,他把毛巾垫在长椅上,让她的脚踩在上面。“坐着别动,等衣服干点。”
然后他才开始处理自己,把湿T恤脱下来拧干,光着上身,又拧了拧裤腿的水。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水珠沿着腹肌的线条滑落。
乔萤赶紧移开视线,盯着自己踩在毛巾上的脚趾。但余光里还是能看到他精瘦的腰腹,和随着动作起伏的肌肉。
岑越拧完衣服,重新套上湿T恤,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像两只落汤鸡,看着栈桥方向的海水慢慢涨满,又慢慢退去。
“冷吗?”岑越问。
乔萤摇摇头,其实有点,但没说。岑越伸出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靠着我,暖和点。”
他的身体很热,即使隔着湿衣服,也能感觉到温度。乔萤僵硬了几秒,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有海鸥鸣叫,翅膀划过阴郁的天空。乔萤看着自己胸前那个“Y”字吊坠,银色的,在灰暗的天光里依然闪着微光。她忽然觉得,即使被困在这里,即使全身湿透狼狈不堪,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在青岛的最后一天,两人都累了,晚饭叫了外卖在房间吃。电视开着,播着综艺节目,谁也没认真看。
乔萤洗完澡出来时,岑越正靠在床头看书。她擦着头发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风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月亮升起来了,几乎满圆,悬在海面上方,洒下一道碎银般的光路,从海平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乔萤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怔住。
她想起小时候,养母家院子里的月亮。想起叔叔家阳台上看到的月亮。想起师大的操场,她独自跑步时抬头看见的月亮。那些月亮都不同,又都相似。清冷,遥远,安静地照着人间悲欢。
但此刻,她看着海上的月亮,心里平静无波。她只是看着月亮,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的凉意,听着身后岑越翻书页的轻响。
然后她意识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秦越了。
那个名字,那个侧影,那颗耳廓上的小痣,像退潮时沙滩上的字迹,被一次次海浪冲刷,终于淡去,快要消失。
她转过身。岑越正抬起头,目光从书页移向她。“看什么?”
乔萤走到自己床边,从背包里翻出一板她偷偷买的黑巧,包装精致。她递过去。
“七夕礼物。”她说,“补的。”
岑越接过巧克力,看了看包装,又看向她。床头灯在他眼里映出两点暖黄的光。他拆开包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然后他朝她招了招手。乔萤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岑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失去平衡,向前倾,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他的唇贴上来,带着巧克力的微苦和甜。乔萤睁大眼,手指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料。这个吻比雨夜里那个更久,更深入。她能尝到他舌尖巧克力的味道,能感觉到他掌心贴在她腰后的温度。
书掉在地上,闷响一声。但没人去捡。
岑越的手从她腰间上移,抚过背脊,最后停在她后颈,指尖没入她半干的发间。乔萤生涩地回应,手指攀上他的肩膀。空气变得粘稠,呼吸交织,带着巧克力的香气和沐浴露的清新。
他的吻移到她耳侧,下颌,脖颈。乔萤仰着头,手指收紧,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她能感觉到自己睡衣的扣子被解开一颗,凉意贴上锁骨处的皮肤。
然后她颤抖了一下。很轻微,但岑越感觉到了。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她。
乔萤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亮,睫毛湿漉,嘴唇微肿,脸颊绯红。她看着他,呼吸不稳,胸口起伏。
两人对视了几秒。岑越松开手,退开一些,抬手用拇指擦过她嘴角。“巧克力,”他声音有些哑,“挺甜。”
乔萤低头,看见自己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开了,露出小片皮肤。她伸手去扣,手指却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扣好。
岑越已经捡起地上的书,放回床头柜。他掀开被子,躺进去,背对着她。
“睡吧。”
乔萤在原地坐了几秒,才慢慢挪回自己床上。她躺下,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还在胸腔里撞得厉害,嘴唇上还残留着巧克力的味道和他的触感。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岑越已经睡着了,却听见他那边传来窸窣的动静。他翻过身,面向她这边。
“乔萤。”
“……嗯?”
“过来。”
乔萤侧过头。昏暗的光线里,她看见岑越朝她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床边。岑越掀开被角,她钻进去。床很窄,两人不得不挨得很近。岑越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和透过薄睡衣传来的体温。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头发。她的心跳渐渐与他同步。薄荷味洗发水的香气、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特有的干净温暖的气息,将她包围。
“就这样睡。”他说。
乔萤闭上眼睛。海潮声从窗外传来,像规律的温柔的呼吸。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线银白。
她在他的呼吸声里,慢慢放松下来,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最后一刻清醒的意识里,她想到明天就要回北京了,而这个有海、有月光、有这个怀抱的夏天,她会记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