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暑假还有两周,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假期的松弛气息。乔萤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青岛旅行攻略发呆。高铁票已经买好了,房间也订好了,标间,两张床。岑越订的。
赵莞之敷着面膜从浴室出来,看见乔萤对着电脑出神的样子,擦着头发在她旁边坐下。
“攻略看得怎么样啦?”赵莞之凑过去看屏幕,“青岛这个季节去正好,不冷不热。”
“嗯。”乔萤点点头。
赵莞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的椅子转过来一点,语气放轻了些:“乔萤,你跟岑越……这次出去住一起,对吧?”
“嗯,订的标间。”
“那个……”赵莞之斟酌着词句,面膜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很认真,“我是说,你们如果……到时候,要做好措施。”
乔萤的耳朵尖瞬间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抠着鼠标侧面的防滑纹路。
“我没有要管你们的意思啊,”赵莞之赶紧补充,声音压得更低,“就是觉得,提醒一下比较好。毕竟出去旅行,环境不熟悉,万一……你懂吧?安全第一。”
乔萤没抬头,只是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赵莞之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轻声说:“药店都有卖,或者……你如果不好意思,我可以陪你去买。这很正常,真的。”
“我知道。”乔萤的声音细若蚊蚋。
“知道就好。”赵莞之拍拍她的肩,起身去揭面膜,“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有压力。”
赵莞之进了洗手间,水声响起来。乔萤坐在原地,电脑屏幕上的蔚蓝海岸变得模糊。她盯着桌角那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思绪却飘得很远。
几天后,乔萤和岑越一起去学校附近的超市买旅行用品。岑越推着购物车,乔萤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清单:防晒霜、驱蚊液、一次性毛巾……
“创可贴和碘伏棉签也拿点。”岑越说。
乔萤点点头,去医药柜台拿。走过日用品区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那一整排货架,花花绿绿的盒子。有的印着含蓄的图案,有的只有简单的字母,它们整齐地排列着。
乔萤匆匆移开视线,耳根发烫。她想起赵莞之的话,想起这几天夜里那些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标间的两张床,海边的夜晚,还有岑越靠近时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看什么?”岑越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乔萤吓了一跳,几乎是弹开的。她慌乱地摇头:“没、没什么。”
岑越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看过去,眉毛微挑。乔萤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急需做点什么来掩饰,目光四下扫视,最后落在旁边的货架上,那里有一排口香糖。她伸手去拿,动作又快又急,指尖碰到盒子时甚至有些抖。
拿下来才发现不对。不是薄荷味的绿箭,也不是她常买的益达。
是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上面印着简单的英文。她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松开,盒子掉进购物车里,落在几包薯片和矿泉水之间。
空气安静了两秒。
乔萤盯着那个盒子,大脑一片空白。她想把它捡起来放回去,但手僵着不动。放回去更奇怪,不放也奇怪。她站在原地,耳朵红得能滴血。
岑越看了一眼购物车,又看了一眼乔萤。他没说话,只是很慢地眨了眨眼,然后伸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真正的口香糖,扔进车里。
“走了。”他说,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乔萤跟上去,脚步有些飘。她盯着购物车里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它在一堆杂物里格外刺眼。她几次想伸手把它拿出来,塞到最底下,或者干脆扔掉,但最终什么也没做。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她熟练地扫码,看到那个蓝色盒子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和其他商品一样扫过去,扔进塑料袋。
乔萤盯着收银台边缘的招贴画,假装在研究上面的促销信息。
走出超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两人手里各拎着一个塑料袋,沿着树荫往回走。蝉鸣聒噪,一阵一阵的。
走了一会儿,岑越忽然开口:“那个……”
乔萤的心提起来。
“你要是不想要,等会儿经过垃圾桶就扔了。”他的语气很随意,甚至带了点他惯常的那种调侃,“反正也退不了。”
乔萤不说话,只是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
“或者,”岑越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留着也行。”
乔萤猛地转头看他。岑越目视前方,耳廓有点红,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她迅速转回头,盯着路面上的落叶。一段记忆在这时候翻涌上来的,毫无预兆。
十一岁,或者十二岁,记不清了。小学六年级,班上女生开始传阅言情小说,讲王子公主,或者校草学霸的爱情故事。
乔萤也看,偷偷地看。养母不许她看杂书,只允许看作文选和名著。但她还是从同学那儿借了一本,藏在书包夹层里,晚上做完作业,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
那些故事很假,她知道。但她喜欢看里面的人物牵手,拥抱,说一些她生活中永远不会听到的话。喜欢看女主角被坚定地选择,被温柔对待。
看得多了,她自己也试着,写一个内向的转学生和班长之间的故事。她写得很慢,写他们传纸条,写放学后一起值日,写班长在雨天把伞倾向女孩那一边。
她写了两页纸,还没来得及藏好,夹在旧课本里,被养母收拾房间时翻了出来。
那天下午的情景,乔萤很多年后还记得很清楚。养母拿着那两张纸,站在她房间门口,脸色铁青。
“这是什么?”养母的声音尖利,抖着那两张纸。
乔萤站在书桌前,手指抠着桌沿,不敢说话。
“我问你这是什么!”养母走进来,把纸拍在桌上,“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什么?啊?作业做完了吗?家务做完了吗?”
乔萤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拖鞋。
“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写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养母抓起那两张纸,撕了。撕得很碎,扬起来,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下,“我供你吃供你穿,是让你读书的!不是让你想这些肮脏事的!”
“女孩子要自爱,要知道羞耻。脑子里一天到晚想这些,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有什么区别?”
那些纸片后来被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
从那以后,乔萤再也没写过故事。也没再借那些小说。她把那些想象,连同那两张碎纸一起,埋进了心里某个角落,盖上土,压上石头。
“乔萤?”
岑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们已经走到宿舍区附近,树荫浓密,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嗯?”乔萤回过神。
“你刚走神了。”岑越看着她,“想什么呢?”
乔萤摇摇头:“没什么。”
傍晚,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乔萤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类放好。最后剩下那个蓝色盒子,她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蹲下身,打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是一些不常用的杂物:备用充电线、旧笔记本、几本没扔的教材。她把那个盒子放进去,推到最里面,盖上抽屉。站起身时,她看着衣柜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还微微泛红。乔萤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高铁抵达青岛时是下午三点,海风的味道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咸咸的,带着夏天的热度。出站口人群熙攘,岑越一手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一手很自然地牵住乔萤的手。
“抓紧,别走散了。”他说,手指扣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
乔萤点点头,手心有些出汗,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因为被他牵着。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这样亲密地牵手,周围都是陌生人,没人会多看一眼,但她还是觉得脸颊发烫。
他们打车去预订的海滨客栈。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蔚蓝的海面在窗外展开,阳光碎成无数金箔洒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乔萤看着海,岑越靠在她肩上闭目养神,呼吸均匀。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小情侣来旅游呀?房间在二楼,海景房!”
房间能看到海,不大,两张单人床并排靠着窗,中间隔着床头柜。窗帘是浅蓝色的,印着白色的海浪图案。地板是原木色,踩上去吱呀轻响。
岑越把行李箱放好,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
“收拾一下,”他说,“我们去石老人。”
石老人海水浴场的沙滩在傍晚时分热闹非凡。夕阳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粉色,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钻。不少游客在赶海,拎着小桶和铲子,弯腰在退潮后的滩涂上寻找小海鲜。
岑越在路边小摊买了两把小铲子和一个塑料桶。“会赶海吗?”他问。
乔萤摇摇头。
“简单。”岑越脱下鞋,卷起裤腿,“跟着我就行。”
沙滩的沙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白天的余温。海水涌上来,漫过脚背,凉丝丝的。乔萤学着他的样子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海水里,冰凉的感觉让她轻轻吸了口气。
岑越已经蹲下来,用小铲子扒拉着一块湿沙。“看,这里有小洞,里面可能有蛤蜊。”
他挖了几下,果然翻出几个指甲盖大小的花蛤,扔进桶里。乔萤学着他的样子,在附近找了个小洞挖,却什么也没有。
“不是所有洞都有,”岑越凑过来,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铲子往旁边挪了挪,“这里,沙的颜色深一点,说明底下潮湿,可能藏了东西。”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住她的手,乔萤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两人一起用力一挖。几只透明的小虾跳出来,还有一条细细的小鱼在浅水里扑腾。
“抓到了!”乔萤眼睛一亮,伸手去捞小鱼,小鱼滑溜溜的,从她指缝溜走。她急得去追,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岑越从后面扶住她的腰。“笨。”他嘴上嫌弃,手却稳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迅速抄起小桶往水里一舀。那条小鱼连同一捧海水进了桶里,在里面惊慌地转圈。
“给你。”岑越把小桶递给她,嘴角带着笑,酒窝浅浅的。
乔萤接过桶,看着里面游动的小鱼和小虾,还有那几个花蛤,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满足感。这是她第一次赶海,第一次抓到活生生的小海鲜。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天空变成深紫色。他们拎着小桶的战利品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
晚上在客栈附近的大排档,老板娘帮他们把抓来的小海鲜加工了一下,清蒸花蛤,小虾和小鱼炸成金黄的一小盘。又点了烤串和啤酒。
海风吹拂,大排档的彩灯一串串亮起来。岑越开了两瓶啤酒,递给她一瓶。“尝尝?”
乔萤喝了一小口,冰冰的,带着麦芽的微苦,咽下去后才有回甘。她不太会喝酒,但今晚的氛围让她想尝试。
“明天教你游泳。”岑越说,拿起一串烤鱿鱼,“石老人那边有浅水区,适合新手。”
乔萤点点头,小口吃着炸小鱼。小鱼炸得酥脆,连骨头都能吃,咸香咸香的。
吃完饭走回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海潮声远远传来,有节奏地拍打着海岸。
回到房间,乔萤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晚要同处一室。虽然有两张床,但这么近的距离,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抱着睡衣进了浴室。洗澡时水声哗哗,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被热气蒸红的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深蓝色盒子,还有赵莞之的话。
那天晚上,乔萤磨蹭到很晚才从浴室出来。她穿的是自己带的睡衣,上衣印着海绵宝宝,裤子是派大星。这是她高中时买的,穿了很多年,布料洗得柔软,但图案已经有些褪色。
岑越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挑了挑眉:“海绵宝宝?”
乔萤感觉脸颊开始发烫。她低着头走到自己床边,迅速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嗯。”
“派大星也在。你多大了,乔萤同学?”
“......睡衣而已。”乔萤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舒服。”
岑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吧。”他放下手机,关了床头灯,“晚安,海绵宝宝。”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和海浪隐隐约约的声音。
乔萤躺在被子里,睁着眼。她能听见岑越翻身的声音,两张床之间不过一米的距离,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她紧张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乔萤。”岑越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
“......嗯?”
“你再这么绷着,明天该腰酸背痛了。放松点,我不会半夜爬你床。”
乔萤的脸瞬间烧起来:“我、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岑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快睡。”
乔萤咬着嘴唇,慢慢吐出一口气。她试着放松肩膀,放松紧绷的腿。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温柔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终于渐渐模糊。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学游泳的过程比乔萤想象中艰难。
浅水区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细沙和小石子。岑越已经换好了泳裤,露出精瘦的腰腹和清晰的肌肉线条。
乔萤的泳衣是赵莞之陪她买的,保守的连体式,深蓝色带白色波点。她披着大浴巾,站在及腰深的水里,海水冰凉,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先学漂浮。”岑越走过来,水没到他胸口,“放松,身体打直,脸埋进水里,憋气。”
他说得简单,但乔萤试了几次都失败。要么身体僵硬沉下去,要么脸刚埋进去就因为慌张而呛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