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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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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这日,天阴着,云层低厚,压着城市。清晨起了雾,街景湿漉漉的,行道树新芽蒙着一层水汽。

星海律所有个传统,沿袭自上任主任,那位信风水的老人家。每年春分,合伙人须往城西玉佛寺祈福,求一年顺遂。虽然后来几任主任未必真信,但传统就是传统,维系着某种仪式感的体面。

秦越到得早。黑色轿车停在寺外古樟树下,他推门下车,扣上西装扣子。雾还未散,寺门石阶泛着潮气,空气里有香火气。

陈略从另一辆车下来,看见他,点了点头,神色是一贯的温和疏离。两人并肩往寺里走,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清晰可辨。

“听说赵董那边项目进展顺利?”陈略开口,像随口寒暄。

“嗯。”秦越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寺门两侧斑驳的楹联。

“那就好。”陈略笑了笑,不再多言。

大殿前已有知客僧等候。流程是固定的:上香,跪拜,听一段诵经,然后各自活动。秦越依序做完,诵经声嗡嗡地响着。秦越垂着眼,视线落在蒲团边缘磨损的织线上,忽然觉得这仪式无趣,又不得不在此处。

结束后,几位合伙人散开,有的去求平安符,有的找师傅说话。陈略被一位老僧请去后院喝茶,走前看了秦越一眼,眼神似有深意。

秦越转身往偏殿走。廊下挂满红绸灯笼,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暖光。偏殿供着月老,香客不多,多是年轻男女,低声说话,眉眼间带着期盼或羞涩。

他在殿门口停住,想转身离开,脚却像钉在地上。殿内烛火摇曳,映着神像慈眉善目的脸。供桌前摆着签筒,竹签露出半截,被摩挲得油亮。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

看守签筒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灰色居士服,正低头理香。见他过来,抬了抬眼,没说话,只将签筒往前推了推。

秦越拿起签筒,然后摇动。竹签碰撞声哗啦啦响起,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一支签跳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他弯腰拾起。竹签上刻着字:

“不有祝之佞,而有宋朝之美。”

秦越盯着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徒有其表。倒是贴切。连寺庙的签都来戳他脊梁骨。他捏着竹签,指尖微微用力,竹签边缘有些毛刺,硌着皮肤。

正要放回去,却瞥见签子背面还有字。不是刻的,是墨笔手写: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字迹娟秀,笔画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秦越怔住了。这显然不是签文原有的内容,更像是某个抽到此签的人,心有不甘,自己添上去的。一句古老的情诗,突兀地缀在这句讽刺的签文背后,形成一种荒谬又执拗的对照。

他捏着竹签,站了许久。大殿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清凌凌的细响。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散开。

殿外传来脚步声,有香客进来。秦越转身走出偏殿,那两句话却像烙进了脑子里。

穿过长廊,后院有棵古槐,枝桠上系满红绸带,春风拂过,千万条红带微微飘荡,像一片流动的霞。

他本不想看,目光却不由自主扫过去。红带上写着各种名字、愿望,字迹各异,密密麻麻。有的墨迹已褪,有的崭新刺眼。

然后他停住了。视线落在一根垂得较低的红带上。带子半新,红色还算鲜亮,上面墨笔写着两个姓氏:

秦 & 乔

没有具体名字,只有这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为你千千万万遍。”

秦越呼吸滞了一瞬。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指尖在离红带一寸处停住。带子在风里轻轻转着,那两个姓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不是她写的。不可能是。她不会来这种地方,更不会写这种东西。

可偏偏是这两个字,偏偏是“秦”和“乔”,在千百条红绸里,偏偏让他看见了。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世上姓秦和姓乔的人那么多,恰巧来此许愿的情侣,恰巧选了最简单的写法,恰巧用了那句话。

可那行字……“为你千千万万遍”。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笨拙固执,宛如小孩子赌咒发誓。心脏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钝痛,像被那红布的边缘轻轻割了一下。

风大了些,满树红带哗啦啦响成一片。那根带子被卷起,缠进枝条深处,看不见了。

秦越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陈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主任,该回去了。”

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日神色。“嗯。”

两人往外走。穿过庭院时,一阵疾风扫过,一根细长的红线打着旋儿飘下来,不偏不倚,落在秦越肩头。

红线很细,暗红色,一端还系着个小铃铛,极轻,落在西装面料上几乎无声。

秦越停下脚步。陈略也看见了,挑了挑眉,没说话。

秦越抬手,指尖捻起那根红线。铃铛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叮”一声,轻得像错觉。红线在他指间垂下,随风微微摆动。

他盯着那根红线,看了几秒。然后很慢地,将红线绕在指上,一圈,两圈,收紧。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

红线缠在他无名指根部,暗红衬着冷白皮肤,有些扎眼。他没摘,就这么握着拳,揣进西装口袋,往寺外走去。

寺门外雾已散了些,天光从云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秦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前,他摊开手掌。

红线还缠在指上,铃铛垂着,静止不动。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用另一只手拨了一下铃铛。

“叮。”

极轻的一声,在密闭车厢里清晰可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沉静如常。将红线从指上解下,却没扔掉,而是放进衬衫口袋,贴在心口位置。

车子驶出,将玉佛寺的飞檐和古槐留在后视镜里。城市在窗外展开,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和往日并无不同。只有衬衫口袋里那根红线,贴着皮肤,存在感清晰得不容忽视。

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个玩笑。

下午,天依旧阴着。云层闷闷地压在天际,透不出一点光。早起那场雾散了,水汽却还滞在空气里,吸进肺腑带着凉意。

乔萤从超市出来,手里提着购物袋。里面是两罐可乐,一袋面包,还有给亨利的口粮。

街角拐弯处,一棵老槐树下支着个小摊。一张折叠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边缘已经磨损起球。桌上摆着竹签筒、一本旧得卷边的《周易》,还有个小铜香炉,里面插着三支细香,青烟笔直地往上飘,在潮湿空气里散得很慢。

桌子后面坐着个老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黑框眼镜,正低头看报纸。摊子旁立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测字算命,十元一次”。

乔萤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在摊子前三米外停住,看着那缕青烟。香的味道很淡,混着雾气,有点苦,又有点檀木的暖意。

她从不信这些。小时候养母带她去过庙里,让她跪,让她磕头,说求菩萨保佑弟弟病好。她跪了,头磕了,弟弟的病还是老样子。后来她便知道,有些事求不来。

可今天不知怎么,她站在那儿,看了那摊子好一会儿。

袋子里,亨利动了动,发出哼唧声。它今天跟着出来了,待在特制的宠物背包里,只露出个脑袋。

乔萤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她走过去。老人从报纸上抬起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看人时很静。“姑娘,算命?”

乔萤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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