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老人指了指桌前的塑料小凳。

乔萤坐下，把购物袋放在脚边。亨利从背包里探出头，好奇地嗅着空气里的香火味。

“先抽支签。”老人把竹签筒推过来。竹筒颜色深黄，被摩挲得油亮，里面大约有二三十支签。

乔萤握住竹筒摇了摇。竹签碰撞的声音哗啦啦的，一支签跳出来，落在红绒布上。

老人拾起来，看了一眼，没念出声，只是又看了乔萤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但很快就隐去了。他把签子递给她。

乔萤接过。竹签上刻着一行小字：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乔萤愣了一下。这话太好，好得不真实。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支签。

“是好签。”老人开口，声音平和，“说的是长命百岁，岁岁都有好春光。”

乔萤没说话。她把签子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压在签子旁边。

老人收起钱，没急着放进口袋，而是摊开手掌。“手相也看看吧。”

乔萤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红绒布上。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掌心的纹路清晰。老人托着她的手，食指虚虚沿着生命线划过，又从感情线走到智慧线。他的手指很轻，几乎没有碰到皮肤，但乔萤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老人松了手。

“姑娘，”他缓缓说，“你命里有个劫。”

乔萤抬眼看他。

“这劫缠人，得纠缠半辈子。”老人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但熬过去，后半生就顺了。诸事皆宜，无大风浪。”

“不久后，”老人继续说，“你会和重要的人相逢。不是新认识，是旧人重逢。”

乔萤的睫毛颤了一下。

老人不再看她，转而看向她脚边的包。亨利正好把整个脑袋钻出来，鼻子一耸一耸。

“这猪，”老人忽然说，“能给我看看吗？”

乔萤迟疑了一下，还是弯腰把亨利抱起来，放到桌上。亨利有些不安，蹄子扒拉着桌布。老人伸手，轻轻握住亨利一只前蹄，看了看蹄心，又摸了摸它的背。

“蹄子饱满，纹路清晰。嗯，是长寿相。这辈子吃好睡好，无病无灾，能安稳过完它的猪生。”

乔萤低头看亨利。小猪正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谢谢。”她说。

乔萤把亨利抱回来，重新放回背包。小猪安静下来，窝在里面不动了。

“就这些？”乔萤问。

“就这些。”老人说，“十块钱，够了。”

乔萤站起来，提起购物袋。转身要走，又停住。她回过头，看着老人：“那个重逢……是什么时候？”

老人笑了笑，皱纹堆在眼角。“该见的时候，自然就见了。”

乔萤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身走进雾气里，身影很快模糊了。

等她走远，从槐树后转出另一个老人，手里拎着个保温杯。他走到摊子边，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

“你现在都给猪算命了？”后来的老人调侃道。

算命老人把乔萤留下的十块钱折好，放进内袋。“算命本来就是胡说八道的。”他淡淡说，“捡好听的说，让人心里舒服点，就行了。”

“刚才那签，真是她抽的？”

算命老人没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支竹签，放在桌上。那支签上刻的原文是：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他把这支签收回去，摇了摇头。“那姑娘面上太苦了。抽到这个，今晚怕是睡不着。”他顿了顿，“还不如给她个好念想。”

后来的老人咂咂嘴，没再说什么。

乔萤走在回家的路上。雾气散去后，天空露出浅浅的灰蓝色。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摸着亨利的脑袋。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鹅卵石，沉进她心底那片幽暗的水里，发出轻微声响。

半辈子的劫，她确实还在劫里。

但后半生顺遂……她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诸事顺遂，无风无浪，像一片平静的湖面，连涟漪都没有。那还是她的人生吗？

重要的人相逢。

她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中央。风吹过来，带着微凉湿润的气息。亨利在背包里动了动，哼唧一声。

她继续往前走。回到家，她给亨利倒好口粮，看着它埋头吃起来。然后她拉开一罐可乐，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慢慢喝。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远处楼宇亮起灯火，一盏，两盏，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她把那支竹签拿出来，放在窗台上。竹签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黄光，上面的字迹清晰依旧。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几个字。像是触碰一个承诺，又像是触碰一个遥远的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可能性。

夜彻底降下来。她把竹签收进抽屉最里层，和那本夹着银杏叶的笔记本放在一起。关上抽屉时，她听见亨利满足的哼哼声。

小猪吃饱了，正趴在小窝里，眼皮耷拉着，快要睡着。

她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它温热的背。

“你会很长寿的。”她轻声说，“安度猪生，无病无灾。”

亨利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彻底睡了过去。

乔萤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而她心里那支签，那十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落进了土里。至于会不会发芽，什么时候发芽，她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那儿，听着亨利均匀的鼾声，等待又一个寻常的春分之夜，缓缓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