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傍晚,空气里还有未散尽的寒意。乔萤接到符莫郁电话时,正在衡光整理案卷。
“乔萤,晚上我有个重要酒局,缺个女伴。你陪我一下。”
乔萤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擅长这种场合。”
“不需要你擅长,人在就行。是个小忙,但对我,对华方,甚至……对你现在待的衡光,可能都有帮助。”符莫郁笑了笑,“我记得上次聊过,华方的企业社会责任基金,对公益项目很友好。”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乔萤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里贴着一张陆林写的月度开支便签,最后一个数字被反复涂改过。
“地址发我。”乔萤说。
“不,我来接你。还得简单收拾一下,总不能穿你这身去,一会儿见。”
一小时后,符莫郁的白色保时捷停在律所门口。乔萤上车,符莫郁扫了她一眼:浅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直接去我常去的造型室。”
造型室位于市中心一间精品酒店内部,私密安静。符莫郁显然是熟客,和发型师、化妆师简短交谈几句,他们便围住了乔萤。
乔萤坐在镜前,看着自己被戴上围布。发型师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修剪,吹整。化妆师用刷子蘸取粉底,涂抹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工具和气味笼罩自己。耳边是符莫郁偶尔的指示:“头发别太死板。”“妆感要干净,裸妆效果。”
约莫一个多小时,发型和妆容完成。乔萤睁开眼,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头发被打理得柔顺而有型,脸颊上了淡淡的腮红,嘴唇是浅粉的釉色。
“来,换衣服。”符莫郁拎过一个纸袋。
乔萤接过,走进更衣间。纸袋里是一条白色及膝连衣裙,面料挺括,剪裁简约,小方领,无袖。还有一双米白色的细跟高跟鞋,鞋跟很细,很高。
她换上裙子。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手臂和小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更衣室里有暖气,但她还是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高跟鞋穿上后,她必须小心地调整重心才能站稳。
她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出来。符莫郁闻声抬头,目光在乔萤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不错。转一圈我看看。”
乔萤没动。符莫郁自己走了过来,绕着她走了一圈,伸手帮她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裙摆褶皱。“今晚禹辰那边的负责人金浔,就喜欢这个调调。清纯,干净,有点不经世事的美。你不用特意做什么,少说话,坐我旁边就行。必要的时候,我会递话题给你。”
乔莹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高跟鞋里微微发颤的脚踝。鞋跟很细,地面光滑,她需要用力绷紧小腿才能维持平衡。冷气从脚底慢慢爬上来,即便在温暖的室内她依然感到一丝凉意。
“冷吗?”符莫郁问,没等她回答,已经从自己的手袋里拿出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披肩,“带上这个,车上和进去的时候披着。坐下就脱了。”
乔萤接过披肩,羊绒柔软,但很薄。
符莫郁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乔萤跟着她往外走。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需要思考落脚的角度和力度。符莫郁走在前面,步速如常,没有回头等她。
走出酒店,夜风扑面而来,比室内温度低了好几度。乔萤下意识地裹紧了披肩,但冷风还是从裙摆下方钻进去,小腿的皮肤瞬间绷紧。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喉咙发痒。
符莫郁已经拉开了车门。“上车,里面暖和。”
乔萤坐进副驾驶。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那股寒意好像已经渗进了骨头缝,一时半会儿驱不散。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手指攥紧了披肩的边缘。
符莫郁发动车子,汇入车流。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紧张?”符莫郁忽然问。
乔萤摇了摇头,又意识到对方在开车可能看不见,低声说:“没有。”
“放轻松。”符莫郁目视前方,“就当是见见世面。这个世界很多时候,规则就是这样。你能提供别人需要的,别人也会给你想要的。”
乔萤没接话,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温暖却沉闷的空气。脚踝已经开始发酸,裸露的皮肤在羊绒披肩下依旧感到寒意。酒局还没开始,她已经觉得累了。
车子向着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驶去。那里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照着城市的夜晚。
谈判地点在一家新开的私房菜会所,是金浔定的,据他说是因为“脆皮乳鸽做得地道”。秦越接到地址时沉默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个“好”。他懒得在这种细节上纠缠,哪怕心里觉得把商务谈判约在这种浮夸场所,本身就透着不专业。
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混着雪茄余味。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冷盘,水晶转盘缓缓移动。
“禹辰下半年在东南亚的数据中心项目,合规框架我们初步拟了。”秦越将平板推过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关键还是当地的数据出境监管,变动很频繁。”
时序光接过平板,手指滑动屏幕。他看起来三十不到,穿着浅灰色羊绒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这部分我们法务也头疼。秦律上次在印尼那个案子处理得漂亮,当地关系也熟。”
“碰巧有旧识在监管机构。提前递个话,能省很多麻烦。”秦越答得从容。
金浔坐在时序光旁边,一直在玩手机。这时抬起头,咧嘴一笑:“秦律师人脉广啊。不像我,就认识些玩儿的朋友。”他二十出头,头发染成浅亚麻色,穿着潮牌卫衣,脖子上挂着一串银链子。“上周在澳门,认识个荷官,那姑娘……”他话没说完。
时序光轻咳一声。金浔讪讪住嘴,又低头刷起手机。
秦越端起茶杯,没接话。他心里清楚,今晚真正能拍板的是时序光。金浔不过是禹辰创始人的小儿子,被塞进这个项目镀金,旁边还得跟个靠谱的表兄看着。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符莫郁先进来,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笑容:“抱歉,路上有点堵。”
秦越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后面那个人身上。
乔萤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她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略低,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裙摆短,停在大腿中间,底下是双裸色细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随时会断。她的头发被烫卷了,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妆,嘴唇涂着淡粉色。
秦越的动作顿住了。
金浔已经抬起头,手机也放下了。他的目光从乔萤脸上滑到脖子,再往下,停在裙摆和腿的交界处,眼睛亮了起来。
“这位是?”金浔身体前倾。
符莫郁侧身,手轻轻搭在乔萤背上,把她往前带了一步:“我妹妹,乔萤。刚毕业没多久,带她出来见见世面。”她声音温和,带着长辈式的亲昵,“萤萤,这位是禹辰的金总,时总。还有秦律师,你认识的。”
乔萤抬起眼。她的视线先掠过金浔,那人正毫不掩饰地打量她,嘴角带着玩味的笑。然后看向时序光,时序光对她点了点头,笑容得体。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秦越身上。他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乔萤的嘴唇抿紧了。她感觉到金浔的目光像黏腻的触手,爬过她的皮肤。包厢里很暖,但她裸露的胳膊和腿上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高跟鞋的鞋跟太高,她必须微微绷紧小腿才能站稳,脚踝有些酸。
符莫郁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按了按。
“坐吧,都站着干什么。”时序光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站起身,替符莫郁拉开椅子,又示意服务员加座。
金浔抢先一步,把自己旁边的椅子拉开,拍拍椅背:“乔小姐坐这儿,这边宽敞。”
乔萤没动,她看向符莫郁。符莫郁已经从容坐下,对她笑了笑:“去吧,金总特意给你让的座。”
乔萤垂下眼睛,走向那张椅子。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她都必须控制好重心。她能感觉到秦越的目光一直跟着她,那目光很沉,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在金浔旁边坐下。金浔立刻凑近了些,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飘过来。“乔小姐在哪儿高就?”他问,声音压得低,带着刻意的磁性。
“在律所帮忙。”
“律所?厉害啊。”金浔笑,“我最佩服有才华的女孩子。”他伸手去拿酒瓶,“喝点什么?红酒?香槟?”
“她不会喝酒。”秦越的声音忽然响起。
金浔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秦越已经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时序光看了眼秦越,又看看乔萤,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接过话头:“给乔小姐倒杯热茶吧。天冷,喝点暖的。”
服务员端来茶壶。乔萤接过茶杯,双手捧着。瓷壁很烫,热度透过掌心渗进来,稍稍驱散了寒意。她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没再说话。
符莫郁已经自然地接过了话题,开始聊华方最近的转型方向。时序光认真听着,偶尔提问。金浔起初还插几句,后来注意力又回到了乔萤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