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而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星落端着那碗已经微微冷却的小米粥,僵在厨房门口,进退两难。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碗沿传递过来的余温,是此刻她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沈清让也站在玄关处,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深邃眼眸,情绪复杂难辨。疲惫、懊恼,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究。
他手中的那个银色保温桶,与他一身精英学者的气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在此刻诡异地和谐。
昨天那场天崩地裂般的争吵,和他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每一个眼神的交汇,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尴尬和疏离。
“那个……”
最终,还是许星落先败下阵来。她无法再承受这种沉默的凌迟,干涩地开口,试图打破僵局,“粥……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和她自己都未曾察知的、微弱的颤抖。
沈清让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只几乎见底的碗上,又飞快地掠过她依旧苍白的脸颊。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节。
“嗯。”
然后,他便迈开长腿,径直走向厨房,动作流畅地将手中的保温桶放在了流理台上,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那是一种刻意的、带着几分狼狈的躲闪。
许星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又被扯紧了几分。她将碗放进水槽,默默地转身,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无所适从的空间。
然而,就在她与他擦肩而过,即将走出厨房的那一瞬间,一阵急促而尖锐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公寓里这片死寂的宁静!
那铃声,是沈清让设置的最高优先级的紧急联系人铃声。
沈清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拿出手机,接通电话。他只听了不到三秒钟,脸色就瞬间变了。
“什么?”他那总是平稳无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紧绷和锐利,“三号探测器的超导线圈温度异常?失超阈值还有多久?”
“失超”这两个字,像两枚通电的探针,瞬间刺入了许星落的神经末梢!
作为高能物理领域的研究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国家级粒子物理研究中心的每一台探测器都价值上亿,而三号探测器更是整个项目的核心。其中的超导线圈必须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液氦环境中运行,一旦温度异常升高,发生“失超”现象,轻则导致线圈损坏,需要耗费数月时间和千万级别的资金进行维修,重则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造成整个探测器阵列的永久性损伤!
电话那头,张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透过听筒隐约传来:“……已经超过了警戒线!根据模型预估,距离不可逆的失超阈值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沈教授,现在只有您和最熟悉‘星辰’模型的许小姐联手,才有可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紧急冷却协议的物理重置!”
“知道了。”
沈清让挂断电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因为震惊而愣在原地的许星落。
在这一刻,所有的个人情绪,所有的尴尬与隔阂,都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急迫的使命感彻底击碎。
他的声音冷静而果断,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跟我走。”
许星落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点了点头,迅速跟上了他大步流星的步伐。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属于科研人员的本能。在可能导致国家财产蒙受巨大损失的灾难面前,任何个人的恩怨情仇,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十五分钟后,高精度粒子探测实验室。
刺耳的警报声,像是无数根尖锐的钢针,疯狂地扎着每个人的耳膜。红色的故障指示灯在走廊的白墙上投下不详的、急促闪烁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紧张气息。
许星落和沈清让换上了厚重的防静电无尘服,只露出两双眼睛,站在了三号探测器所在的B7无尘实验室门口。
隔着厚厚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那台如同艺术品般精密复杂的巨大仪器,此刻正像一头濒死的巨兽,无声地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内部环境参数已经发到你们的终端了,”张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液氦循环泵的远程控制已经失灵,必须手动介入。但是主控阀被锁死在了二级安全模式,需要你们同时在物理层面和软件层面进行破解和重置。祝你们好运。”
“咔哒”一声,厚重的铅合金隔离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沉嗡鸣声,和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是一个只有不到三十平米的、绝对封闭的狭小空间。恒温、恒压、一尘不染。空气里是液氦极低温散发出的、特有的冰冷气息。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此刻被迫成为了命运共同体,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一次堪比在炸弹爆炸前拆除引信的高难度合作。
“我负责硬件破解,你负责同步修改底层代码。”沈清让的声音在头盔里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昨天的失控与告白,都只是许星落的一场幻觉。
“好。”许星落言简意赅地回应。
工作,开始了。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