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这四个字，许星落以前只在小说里见过，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如此贴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客房的床很软，被子是顶级的鹅绒，轻盈又保暖。可她躺在上面，却像是躺在烧红的铁板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安宁的姿势。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进行一场永无休止的、激烈的辩论。

一个小人浑身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声嘶力竭地控诉着沈清让的霸道、偏执和不尊重。他凭什么用那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干涉她的过去？他凭什么用他那无所不能的权力，将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协议就是协议，他凭什么越界？

而另一个小人，却瑟缩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沈清让那双赤红的眼，和他那句带着野兽般嘶吼的告白。

“就凭我会嫉妒！”

“我嫉妒他曾拥有过你的八年！”

“我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你，无论是现在，还是用回忆。”

这些话，像是一颗颗携带着巨大能量的中子，不断轰击着她用理智和逻辑构建起来的、坚固的认知核心，引发着一次又一次的剧烈链式反应。

那个男人……那个站在世界学术之巅，冷静得如同宇宙背景辐射一般，视一切情感为可计算变量的沈清让……

他会嫉妒？

他会因为她那段早已被她亲手埋葬、视作耻辱的过去，而嫉妒到发狂？

这太荒谬了。

这比她论文里任何一个超前的物理模型都更加荒谬，更加违背常理。

可他那痛苦到扭曲的面容，那双因为压抑着极致情绪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又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每一次回想，都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留下一个滋滋作响、疼痛又麻痒的烙印。

愤怒、屈辱、震惊、荒谬、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战栗。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像一锅被煮沸的浓汤，在她胸腔里疯狂地翻滚、冲撞，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终于，当窗外的天色从深沉的墨蓝，渐渐染上一层鱼肚白时，许星落那饱受折磨的身体，发出了最直接的抗议。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

“呃……”

她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

这是她的老毛病了。常年不规律的作息和高强度的精神压力，让她的胃变得格外脆弱。尤其是每次情绪受到剧烈冲击之后，它总会准时地跳出来，用最尖锐的疼痛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一波又一波的痉挛，像是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钳子，在她的胃里胡乱地搅动。冷汗，瞬间就从她的额头上渗了出来，很快打湿了鬓角的碎发。

她咬着牙，忍着剧痛，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她记得自己的包里常备着胃药。

然而，就在她撑起上半身，视线因为疼痛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时，她愣住了。

床头柜上，那个她平时用来放手机和眼镜的位置，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放着一盒她无比熟悉的胃药，和一杯用玻璃杯装着的、正冒着袅袅热气的水。

那热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一看就知道，水的温度被精准地控制在了最适宜入口的范围。

许星落的动作，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她的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宕机了足足有十几秒。

这栋公寓里，除了她，就只有一个人。

沈清让。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昨晚她明明反锁了门……

一个念头闪过，她立刻低头看向门锁。没错，门依然是反锁的状态。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有这间客房的备用钥匙。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头掠过一丝被侵犯领地的不悦。

可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杯温度刚刚好的水和那盒胃药上时，那点不悦，却又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冲淡了。

他昨晚……也一夜没睡吗？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犯了胃病的？是听到了她压抑的痛呼，还是……他一直就在门外？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争吵，和他最后那一拳砸在墙上的闷响，还历历在目。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比绝对零度还要冷。

她以为，他就算不恨她，也至少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将她当成空气，用极致的冷漠来划清界限。

可他却……

许星落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玻璃杯壁。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像一股微弱的电流，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拿起药，就着那杯温水，艰难地咽了下去。

药片的苦涩，和水的温润，在她的口腔里交织，然后顺着食道滑下，像是在安抚着她那正在叫嚣的胃。

疼痛，似乎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缓和了一些。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胃里的绞痛，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沉闷的钝痛。

拖着还有些虚浮的脚步，她走出房间，想去厨房给自己倒点热水。

公寓的客厅里空无一人，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烟火气。沈清让显然不在。

或许是去实验室了，或许是……不想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