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消失后的几天里,锻刀村像被人从中间掏走了一块。
义勇把所有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村里的窄巷、临时安置点后面的棚屋、被火燎黑的院墙、通往山腰的碎石道;白天从村口折进去,夜里又沿着同一条山路折出来。隐的联络点也去过,守夜的队士见他来,只能低声说一句「还没有消息」。
他没有逼人多说。只是点头,转身,继续走。
偶尔会遇到村民在废墟边翻找残物,他停一瞬,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被挪开的瓦片。那眼神很稳,停留也很短,却总会在某个“空处”慢半息——像在确认那里本该有什么,而现在没有。
第三天傍晚,他回到队里,去了河边的集市。
集市照旧开着几家摊,卖热茶的、卖烤红薯的,卖各种小玩意的。义勇停在凛常去的章鱼烧小摊前,灯光在纸罩里晕开一圈,火炉上的热气淡淡飘起。
老板娘认出他,手里还捏着一块布,愣了愣才开口:「富冈先生……您怎么——」
「朝比奈来过吗?」义勇问。
「凛小姐?」老板娘忙摇头,「这几天都没见过。她上回来还说……说下次带您一起——」
说到一半,看到义勇神色不对,她自己把后半句吞回去。
义勇颔首:「……谢谢。」
然后继续往下一家走。
第三天夜里,雪开始落。
雪粒细,敲在羽织上几乎无声。路上行人稀少,义勇独自站在桥上,盯着下面已薄薄结冰的河水。指尖在刀柄上停了很久。
久到手背的筋微微绷起,指节被冻得通红,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松开。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压得很轻,带着熟悉的气息。
炭治郎在他侧后停下,没敢离得太近:
「富冈先生……镇子的另一头……也没有。」
义勇没回头,视线落在远处的瓦檐,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炭治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忍小姐说——」
义勇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炭治郎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把话头切断了。
炭治郎不自觉也停住了。
义勇只说:
「我没事。」
语气干脆得让人无法继续往下劝。炭治郎张了张口,最后只把手指收紧在衣侧,低声道:
「……那我明天再去问一圈。」
到了第四天,他把队内能调的记录也翻了。
隐的回报、沿线巡查的口供、各处临时驻点的出入——他都看。指尖翻纸时很稳,眼睛却在某些空白处停得太久,像想从无字里逼出一点声音来。
逼不出来。
那两分钟的空,仍旧空着。
夜深时,他回到水宅。
门打开,屋里静得过分。木柜里有她曾经翻过的布角,地面上有她走动时留下的极浅的磨痕。他推门,反手把门合上。
木门扣上的声音很轻。
就在那一声轻里,他的意识忽然被拉走了一瞬。
不是昏倒,也不是失去呼吸。更像意识被谁从后颈按了一下,往下沉了一寸。胸腔的起伏没有乱,像习惯替他托住。
眼前一暗,下一刻,他已经站在狭雾山的水边。
雾很薄,水声清得过分。石阶湿冷,脚下的苔细细粘着。
锖兔坐在岸边,背对着他,像小时候那样,肩线挺直,手里拎着一截木刀。那姿势太熟,熟到义勇一瞬间分不清这是梦还是记忆。
锖兔没有回头,只把木刀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你又要把自己关起来吗?」
那句话落得很平,既不骂,也不哄,像一记拦截,把他从某条惯性的深处挡回来。义勇的胸口猛地一紧,想开口,喉间却发不出声音。
锖兔终于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把他看得很清楚:看见他把自己当成工具,靠动作撑着不倒;也看见他下一步会把罪全压回自己身上,然后再用更狠的动作把它磨平。
锖兔又说:「去找,别停。」
义勇的手指动了动,想握住什么。雾却在那一瞬散开,水声被扯远。他的眼前一白。
义勇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
屋里冷得干净,呼吸吐出去几乎看不见白气。窗纸外有轻微的雪声,细细落在屋檐上,像有人用指节在敲。
义勇坐起身,没有抬手揉眼。只是先把绑腿系紧。一圈、两圈,拉到最熟悉的松紧;再把羽织理顺,衣襟抻平;最后把刀放回最顺手的角度,刀鞘口对着他习惯的方向。
动作做完,他抬眼看向门口。
——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志摩望月。
他们从锻刀村出来后说好要一起去拜见的人。那句“下次一起去”,被她留在了出发前的某个笑意里。义勇把那一点笑意放回胸腔,起身,推门,脚步落到廊下时不带声响。
现在人不在了,那件事却还在。
他叫来宽三郎。
鎹鸦在廊下落地,翅膀一收,压低嗓音:
「义勇——!」
义勇只说一句:
「帮我问前风柱志摩望月的住处。」
宽三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扑棱起飞,带起一串雪粒。
志摩望月居住的山里,风更湿。
竹影与杉影交错,一座不起眼的木屋藏在后面,门前的木阶被水汽浸得发暗。
义勇抬手敲门。
门内很快传来一声很轻的应。
木门被拉开半扇,露出一个人的身影。
志摩望月站在门口,衣着朴素,鬓角微白。他第一眼没看义勇的脸,先看他的站姿与刀,再看那双眼。
下一瞬,他平静地开口:「富冈义勇。」
义勇的眼睫动了一下:「您知道我?」
志摩望月侧过身,让出门内的半步,声音仍旧稳。
「凛写信提到过你。」
那句话落下,他又问了一句:
「她没一起来吗?」
那一句不重,却像把义勇胸口那块空处轻轻按了一下。
义勇停了半息,肩线塌下去一分,随即又被他撑回原位。
「她……没来这里吗?」
志摩望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随即把门彻底打开。
「进来坐。」他说,「发生什么事了?」
屋里有淡淡的茶香和药香,墙上一排修补过无数次的木刀。墙角的柜上放着旧册,纸页边缘磨得发毛。
望月落座后没有先问“她怎么了”。他把茶盏推到义勇面前,等义勇把气落稳,才抬眼。
义勇开口,他把来龙去脉压缩成最短,但最清晰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