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牟转向猗窝座:
「你还不走?」
猗窝座咬着牙:
「这是我的地盘。」
黑死牟看都不看他:
「现在不是……」
猗窝座的眼神里有怒,有不甘,最后挤出一句:
「我总有一天——」
黑死牟截断:
「走……」
猗窝座愤愤离开。童磨也消失在廊桥尽头。
雪地只剩黑死牟和凛。
黑死牟蹲下,看她胸口的呼吸,确认她没有被童磨的冰雾直接伤到——那呼吸小得像退潮后的残响,弱,却不断。
他的视线落到雪上的御守。
他伸手拾起,指腹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无事归来。
他把御守收起,脱下直垂,把凛裹住。然后抱起她,消失在风雪里。
回到僻静房间时,风雪的气味还挂在直垂上。
黑死牟把凛放到榻上,然后把自己的直垂从她身上抽回,抖开,穿好。
他又检查了一眼,确认她身上没有新出的血色,也没有明显撕裂的痕。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只把被子拉过来,盖上。被角压住她肩头那处旧伤,压得刚好。
雪里带回来的东西在掌心硌了一下。
黑死牟摊开手。
一枚御守。
布面潮冷,“无事归来”四个字却被浸得更清楚。
黑死牟盯着那四个字,低低念了一句:
「……归处。」
房间里很静。
静里有一种不快,像被迫承认某个事实:她的心不是空的。那不快里又有一根细刺,扎得他没法当作没看见。
黑死牟起身,走到床边半步外停下,把自己的呼吸放大,然后缓缓开口:
「回来……」
凛的呼吸在下一息里被拉出一寸。仍短,仍稳,意识却开始浮上来。她的眼睫颤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口气,像从很深的水里被拽到浅一点。
凛睁眼,视线先是空对焦了一瞬。片刻之后,意识才完全清醒。
——又是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她抬手,看向自己的腕间。
御守不在。
那一下缺失让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又检查了一下周围:床边空,枕侧空,手边也空。
她转眼,看见黑死牟坐在桌边,侧对着她,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的御守。
凛的声音很硬: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黑死牟没有立刻看她,他的目光仍落在御守上。
「你觉得你还回得去吗?」
凛不接。
「把它还给我。」
黑死牟继续问:
「你觉得……他会等你吗?」
「还给我。」
黑死牟看了她两息,很短,不带任何情绪。然后他把御守递出去。
递得很慢。
凛几乎是抢回来的。
她把御守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才背过身,把它塞回内袋。
御守接触到心跳的那一瞬,刚才的揪才放开一点。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落空感。
「我还是没能……逃出去吗……」
黑死牟仍侧对着她,没有说话。
凛再次转过来时,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一碗红豆饭,热气还飘着。
她的视线落到上面,停了停。
「这是什么?」
「红豆饭……」
凛的眉心微拧。
「我知道是红豆饭。」
「……为什么给我准备这个?」
黑死牟没有回答,只把语气放回训练的冷:
「吃完……」
「明天继续练刀……」
他又顺口确认了一句:
「冰雾进肺了吗?」
凛怔了一下:
「……什么冰雾?」
房间里静了一息。
黑死牟停在原地,一只眼偏过去,视线掠过她的眼睛又快速收回。那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他才确认这不是嘴硬,不是试探,也不是戏。
缺口。
那一瞬的情绪没露出来,他把头转过去一点极小的角度,不让凛看到自己的表情。
可紧跟着的,是更深的反胃感——这种抓住缺口的快意不光明正大,他自己也厌。
「没什么……」
「呼吸没事就可以……」
凛抓着不放:
「你把话说清楚。」
黑死牟先试探“缺口”的大小:
「你今天……跑到雪地里去了……」
凛没起疑,只冷笑道:
「你就这么在意我的呼吸?」
「你把我带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黑死牟不答,目光盯着桌边。
凛见他不说话,又追问道:
「你不杀我,又不把我变成鬼。」
「是,我今天跑出去了,你又把我抓回来做什么?」
「我明明已经遇到猗窝座了,为什么——」
凛停住了。
是啊,她跑出竹林,她走到雪地,她遇到猗窝座。可然后呢?然后呢?
她记得自己跟猗窝座交了手,记得自己的刀尖甚至割到了他的脖子。那时她的意识异常清醒,呼吸也在自己的节拍。
可之后的那段时间,像是被人剪掉了,硬生生少了一块。
凛眼神冷了下来,声音却多了一丝不确定。她又问了一遍:
「你把我带回来的?」
黑死牟没有否认:
「我把你从雪里捡回来……」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盯着她,又补了一句:
「但这不等于我把你关回去……」
凛的眼神更冷了:
「……你在玩文字游戏。」
黑死牟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抬手把袖口理平,把衣襟压好,连同那一点阴暗的兴奋,和那一点“占有”的念头,都一并按进身体里。
他缓缓开口:
「我带回的是后半段……」
「前半段……你自己走停了……」
凛的呼吸停了一下,又续上。短、齐、稳。
她咽不下去,转回最原始的问题,声音发紧:
「你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还不懂吗?」
「今天有一扇“门”给你打开了……」
「你走出去过……」
黑死牟的语气没有起伏:
「你自己又走回来了……」
凛的喉咙发涩:
「我自己……走回来?」
黑死牟看着她,像看着一块已经出现裂纹的石。
「所以……不是门关住你……」
「是你自己关住自己……」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
纸门合上。
屋里只剩红豆饭的热气,和凛胸口那一段短到发狠的呼吸。她按着内袋里的御守,指腹隔着布料摸到那四个字,像摸到一根细得快断的绳。
她听懂了。
她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