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深之后,黑死牟来敲门。
凛原本靠在榻边闭目养气,听见动静,骨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回声却先一步醒了。
她起身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他。
黑死牟站在廊下,肩头落着一点薄霜色的月光,神情与平时无异,只道:
「跟我来……」
凛看了他一眼。他之前从来没有这个时间出现过。
「去哪?」
「到了就知道……」
她没再问。问了,他也不会答。如今他若换一种方式折腾她,往往比直说更麻烦。她把外衣拢好,走出房间。黑死牟抓起她大臂外侧,下一瞬周围场景开始切换,快到凛不得不闭起眼睛。等她再睁开眼时,冷风当头压下来,眼前已不是城中室内。
是山顶。
凛脚下一顿。
这地方她认得。满月那夜,他曾把她带到这里,逼她在月下看他喂刀、看月牙落地、看那套她至今都觉得恶心的“归月”。
如今再来,天上却没有那一轮几乎压到人头顶的满月。夜色深得更整,山风越发硬,远处林木只剩沉黑的轮廓。抬头看去,新月细得像刀口最薄的一线,悬在天边,淡得几乎随时会被夜吞掉。
山顶空,风便更利。衣角被吹得贴上腿侧,寒意顺着袖口往里钻。凛眯了一下眼,呼吸本能地收紧,随即又察觉到另一件事——没有满月时那种明晃晃压下来的牵引,今夜的月更深、更静,虽远在天边,却把每一样东西都收进了它自己的暗面里。
黑死牟没在山顶停太久。
他只回头看了她一眼,便沿着山道往下走。
那路不算长,雪压在石阶边缘,发出极轻的碎响。凛跟着他往山腰去,走过一段松林,风便被挡掉不少。再往前,一座屋舍静静伏在山石与老树之间,檐下挂着旧灯,光不亮,却稳。看得出是常有人来,门前积雪扫过,廊木也没有荒废后的潮烂气。
黑死牟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很简单,像一个武士居住的地方。靠墙有刀架,案上压着卷册,火盆里的炭烧得很稳,红意低低伏着,把暖意托在屋子正中。纸门半开,坐在屋里,仍能看见外头雪地与那一弯细月。月太薄,照不亮山,只把雪照得发冷。
屋中央摆着棋盘。
凛一进门就看见了。
黑死牟已经在棋盘一侧坐下,抬眼看她。
「坐……」
她没动,先看了眼棋盘,又看他。
「你又想试什么?」
「下棋而已……」
「你倒是会挑我不会的。」
黑死牟没否认,只把白子推到她那边,黑子留在自己手边。
「不会……才看得清你第一手怎么走……」
凛听出里面那点试探,眉心轻轻压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榻榻米很冷,隔着衣料也能透上来一点。她坐稳时,黑死牟已捻起一枚黑子。
「围棋很简单……」他说,「子落下……就不再动……」
黑子落在星位上,极轻的一声。
「不靠斩……靠围……」
第二子又落下。
「你不用一刀杀了它……你只要让它越来越没气……」
凛垂眼看着盘上的线。
黑死牟道:
「谁先落子……谁先逼对方应……谁一直在应……半局就已经让出去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是只在讲棋。凛抬眼看他:
「你是在教我下棋,还是在教我怎么被你牵着走?」
黑死牟看着她,停了一息。
「有分别么……」
凛没接,伸手去捻白子。石子冰凉,贴上指腹时,那点凉意让她更清醒。她当然听得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围住,逼应,慢慢让对方按你的形去走。这与他这些日子做的事,本就相差无几。
黑死牟继续道:
「活棋要有气……没气……就死……」
凛把白子落在角上。
「知道了。活下来才有下一手。」
黑死牟看了一眼那位置。
「你总先找地……」
「站不住,谈什么别的。」
黑死牟轻轻应了一声,黑子再落,位置比前两手更开。那一下落下去,盘面似乎也跟着宽了一寸。他不像在抢眼前那一点实地,倒像先把整盘的边界收进眼里,再慢慢往里合。
凛很快看懂了一点。
他不急着吃子。他要的是势。
于是她也不跟他去争那片外势,只顺着自己的路,先在边角找能落脚的地方。
棋子一颗颗落下,前几手还算平稳,十余手后,黑死牟的落点便开始往她已有的几块棋外面贴、压、拦。棋盘上明明没有刀,也没有月刃,凛却还是生出了一种熟悉的厌恶——每一步都没错,路却越来越窄;你明明还在自己落子,盘面却一点点朝另一个人的意思偏过去。
她补一手。
黑死牟跟一手。
再补。
再跟。
几轮下来,凛终于皱了眉。
「你下棋也这么烦。」
黑死牟没抬眼。
「你以为你在选……」他说,「其实你每一步都在应……」
白子停在她指间,没立刻落下。
黑死牟又添了一句:
「和练刀差不多……」
这一句从棋盘底下慢慢挑上来,正撞在她这几日最厌恶的地方。凛盯着盘面看了几息,才把那枚白子压下去,声音也跟着低了一点:
「所以你喜欢。」
黑死牟这才抬眼。
凛没避。
「别人越应你,你越高兴。」
屋里静了一瞬。外头雪光映在纸门上,火盆里的炭轻轻裂了一声。黑死牟没因这句话动怒,只把黑子落得更近了一些,正压在她那块棋的外沿。那是一手很重的逼应,照她刚学会的这点规矩看,不补,那块棋便会越来越薄,往后很难活。
他没说话。
意思却很明白。
应。
凛盯着那块棋看了很久。
她当然看得见补法。补上去,就还能拖;再应几手,也未必此刻就死。可她也看得见,自己若真这么补,整盘棋都会继续照他的意思往下走。你这里补一手,我那里再压一手,你以为只是保了一小块,实则每一步都在给他让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另一座山里,无一郎第一次握刀后不久。那时的她还在蝶屋复健,手臂发酸,伤口一到阴天就发紧;那孩子却已经把风走完,往霞里飞。她追不上,甚至不能拿“快一点”来安慰自己。那时她也曾死死盯着别人走过的路,盯得心口发涩,盯到连自己的脚该落哪儿都不知道。
后来她才明白。
每条路都朝着别人去,最后只会把自己走丢。
她能做的,只是今天比昨天更稳一点。
凛把指间那枚白子放去了别处。
不是补那块薄棋。
而是在另一边,点进了一处更大的空。
黑死牟终于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一子,六只眼睛里都没什么波澜,偏偏那停顿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那块会死……」他说。
凛也看着盘面,声音很稳:
「那就死。」
「你在舍……」
「不是每一步都要应你。」
这句话落下,屋里那点原本还算平直的气,忽然就变了。轻,薄,却直直擦过去。黑死牟看着她。
「你放得下?」
「该放的时候就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