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已经顺着那一线进去了。
刀光一起,不往外放满,只在同一息里连着折了三次。角度不同,去向也不同,彼此却始终不断,像月光碎在浪上,碎得发散,底下却还连着同一轮月。眼前抽到身前的鞭影被她沿边削开,侧后翻回来的那几道又被她顺着走势带偏,更深处将起未起的那一片,也在她压进去的刀路里歪了一寸。
凛一路压到最深处,四周肉鞭越收越紧,杀势却也被她一路牵薄、一路带偏。直到那整片铺开的攻势都被她拖进自己立下的潮线里,刀势才忽然回卷。
那一下回转,像整片海潮忽然往同一个海槽里退。先前被她削薄的、逼偏的、拖乱的那些轨迹,全顺着那道潮线一起往回收。散开的碎月光也被这一卷生生卷了回来,原本外扩的肉鞭还没来得及重新张开,已先被彼此扯住,几条撞上几条,几道绞住几道。
浪返一起,整片肉鞭的覆盖都被她拖偏、打结、彼此绞住。
义勇最先看懂了。
那不是单纯的乱。凛把无惨这一轮攻势硬生生收死了,只在当中逼出一条极窄的断点。那一点转瞬即逝,迟一瞬,整团触手就会重新炸开。
他脚下一压,顺着那条被她强行拉出来的流线切了进去。
「水之呼吸参之型——流流舞!」
刀光沿着那团纠缠的边沿一转,把将要重新翻起来的几道触手再次压偏。被风月回澜拧成一团的攻势吃了这一招,正中的绞口一下更紧,整片挣扎着要外张的力也跟着滞住。
悲鸣屿跟上。
锁链一响,铁球与阔斧同起,照着被打结、收窄的触手整片压下。
「岩之呼吸壹之型——蛇纹岩·双极!」
大片肉鞭被砸得血肉横飞。
他随即大喝:
「快!」
「不要停——无惨快到极限了!」
不死川、无一郎、伊黑、炭治郎,全都继续往上压。
「风之呼吸柒之型——劲风·天狗风!」
「霞之呼吸参之型——霞散飞沫!」
「蛇之呼吸贰之型——狭头之毒牙!」
「日之呼吸陆之型——灼骨炎阳!」
风先撕开重新翻起的触手,霞紧跟着把外缘切薄,蛇形刀光贴着血肉最密的缝钻进去,炭治郎最后自正面硬斩。无惨身上的旧伤像被一并点着了,伤口边缘猛地一缩。无惨终于真正吃痛。
「距黎明还有两分钟——!」
眼看太阳就要升起来,无惨像疯了一样把最后一轮攻势尽数甩出去。七人几乎同时被打飞,他自己则借着那一瞬空档,整个人朝阴影最浓的方向扑去。
就在所有人以为要前功尽弃的时候,几声枪响忽然炸开。
玄弥在不远处的废墟旁扣下扳机,弹丸打进无惨体内。下一瞬,木纹一样的裂口从他身体各处爆出来,疯狂往外长。
「血鬼术——无间业树!」
长出的树木层层缠上去,硬把无惨锁在原地。
阳光落在无惨身上,他的身体自皮肤开始,一寸一寸被烧成灰烬。到了此刻,他还想拼命制造肉盾,把自己往树干和阴影里塞。
刚才被打飞的七人,一时都还没能站起来。
也就是这时,蜜璃和宇髓赶到了。
二人都带着伤,一边喘一边往前冲:
「抱歉……我们来晚了!」
「这种场子,少了本祭典之神可不像话!」
两人的刀也在下一息烧成了赫红。
「恋之呼吸伍之型——摇摆不定的恋情·乱爪!」
「音之呼吸肆之型——响斩无间!」
刚生成的肉盾在赫刀的快速斩击下接连炸开,血肉与焦灰一齐飞散出去。
炭治郎从地上猛地撑起身,几乎把整个人都掷了出去,补上最后一刀。
「日之呼吸——」
后面的型,凛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看见那一刀把最后一层肉盾斩开,阳光彻底落到无惨身上。无惨先是僵住,紧接着整个身体都开始在光里剥落,灰和血一层层往下掉,嘶吼声也越来越散,最后只剩一地飞灰,被风一吹,便什么都不剩。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坐在地上,连刀都握不住。
战场像忽然没了骨头,所有人都在原地往下塌。胜了。真的胜了。可凛躺在地上,身下那块实地也开始发空。
外界的声音正在往远处退。
义勇撑着刀想站起来。
腿才发力,脚下一软,人又重重跪了回去。碎石硌进膝骨里,他像没感觉到,手在地上一撑,转头就去找。视线晃得厉害,灰、血、火光,什么都混在一起,直到他看见不远处那抹熟悉的发色,呼吸才猛地停了一下。
「凛——」
他顾不上别的,手脚并用地往那边过去。伤口一路被扯开,掌心按过碎石,立刻磨出新的血,义勇却像根本不知道疼,跌一下,便再往前挪一点,直到终于碰到她。
凛倒在那里,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散了。
「凛……」
「凛……」
他低下去,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把人抱起来一点。
「看着我。」
凛的眼珠很轻地动了动。她唇边有血,呼吸却一口接一口齐得吓人。义勇盯着她看,眼泪往下掉,他自己却顾不上擦,只一遍遍把人往怀里拢。
「别睡。」
「凛,看着我。」
「再看我一眼。」
凛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过了很久,眼睛才重新落到他脸上。
义勇脸上都是灰,都是血,眼泪砸下来,把脸上的灰冲开一道一道浅痕。她看着他,手指很轻地抬了一下,最终只碰到他的衣襟。
「义……勇……」
那一声落下,她眼里刚聚回来的一点光也散了。呼吸还在,人却已经留不住了。眼睫慢慢垂下去,再没抬起来。
「凛。」
她没有应。
义勇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喉咙里压了许久的声音终于裂开。
「凛——」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肩背抖得厉害,后面的话都碎了,来来回回只剩她的名字,怎么都停不下来。
东边,日轮已完全升起,光落满了整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