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结束后的春天,来得很快。
无惨死了。天亮得比任何一个冬夜都更彻底,鬼杀队却没有因此一下子热起来。忍没回来。悲鸣屿在战后撑了两周,还是走了。宇髓失了一只眼;无一郎断了手臂;不死川少了两根手指。廊下再听不见过去那样密的翅声,许多鎹鸦也没能熬过最后那一夜,飞进去,就没再出来。
到了三月,蝶屋院子里的花慢慢开了。天光很好,落在纸门和木廊上,白得发暖。
香奈乎如今用的是忍从前的工作室。
药柜还在,纸页也还在,只是桌上摊开的册子换了笔迹。义勇坐在桌边,背脊照旧挺得很直,袖口与衣襟一丝不乱,他此刻能做的,也只剩把自己收拾得不出一丝差错。
香奈乎翻完手里的记录,合上,抬眼看他。
「富冈先生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了。」
她说话比从前更稳,也更轻。许多事到了她手里,都能自己落住。
「药还是要按时服。之后每月来一次,我替您复查就好。」
义勇点了一下头,却没有立刻起身。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叫一声,很快又远了。
他问:「那凛呢。」
香奈乎的视线落到另一册旧笔记上,指腹轻轻压住页角。
「朝比奈小姐身上的外伤,基本已经复原了。」
「只是意识还没有醒。」
义勇看着她,没有插话。
香奈乎把那页推过去。
「她之前也出现过类似情况。」
义勇点点头。
「师父生前留过一些推测和记录。朝比奈小姐体内,有一套和常人不同的保命方式。平时与常人无异,可一旦濒死,或者长期处在极高压里,呼吸就会自己收得很小、很稳,连心跳也会一起压下去。」
「师父把这种状态记作——深海态。」
义勇的指节在膝上动了动。
香奈乎继续道:
「现在,她体内的浪之呼吸仍在自行运转,幅度很小,但很稳。说明身体还没有放弃上浮。」
义勇低声问:
「那现在——」
「目前没有什么办法。」
香奈乎抬眼,平静地看着他。
「能做的只有等。」
「等她自己浮上来。」
义勇听完,只说了一句:
「我也不会别的。」
屋里又静了一下。药香很淡,纸页上旧墨微涩,连光都照得很轻。
义勇又问:
「醒来以后呢。」
香奈乎道:
「身体反应可能会迟一些。对时间、对当下,也可能会有短暂的不接合。」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死。
「会不会留下更深的空白,现在不能断定。师父也没有留下更完整的答案。」
义勇没说话,呼吸浅浅顿了半拍。
香奈乎看着他,像猜到了他的心思,接着说:
「朝比奈小姐现在各项指标都很平稳。若您不想她继续留在蝶屋,带回去也是可以的。」
「我会每周去一次。」
义勇点头。
「……麻烦了。」
他起身时,香奈乎又叫住了他。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纸包,双手递过去。
「富冈先生,这是从朝比奈小姐身上整理出来的。」
「还是交给您保管吧。」
义勇接过,打开一角。
那张小照片被血浸过,边缘已经发硬发卷,指腹一碰,纸面便微微起毛。御守断成两半,结绳被血黏住,颜色暗下去,中间那道断口把时间也一起截开了。
他把纸包重新合好,动作很轻。
「谢谢。」
那天午后,蝶屋廊下的日光一路照到了台阶边。义勇把人带回了水宅。宽三郎一路跟到檐下,落稳前还歪着头认了认门。
凛被安置在阳光最好的那间屋子里。
三月的风还有一点寒,檐下藤花却已慢慢开了。窗纸每日按时推开,药按时喂,水按时换,夜里若听见她呼吸有半点不对,灯也会重新亮起来。
香奈乎每七日来一回,复查,换药,把那些原该由蝶屋女孩子们做熟了的细活一样样教给他。义勇学得很认真,认真到连指腹该落在哪一节腕骨上,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不擅长说话,许多话便都落进了册子里。
起初写得很短,几乎和任务记录没有分别。再往后,纸页一页页翻过去,春色也在窗外慢慢换。
「——深海态第十三日
今日无惊厥。
手心比前几日暖了一些。
午后藤花开了,香气很淡。
我把茶盏放在你枕边。
你若醒来,伸手就够得到。」
香奈乎来复查的日子,他记得尤其细。白日里照做,夜里再补进册子。
「——深海态第二十一日
今日栗花落来复查。
她说你脉息平稳,伤处也都长好了。
只是意识仍沉着,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替你换了药,又教我按新的法子替你活动手指和腿脚。
你今日比昨日暖一些。」
三月下旬,志摩望月来了一趟。临走前,他留下了一串风铃,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听这个。义勇把风铃挂到了门前。宽三郎起初被那点清响惊得拍了一下翅,绕着廊下转了半圈,过会儿又慢吞吞落回来,挨着门框站住了。
那晚灯下,义勇写了一页。
「——深海态第二十六日
今日志摩前辈前来看望。
他带来一串风铃,说你幼时最喜欢听这个声音。
我挂在门前。
午后起风时,响了很久。
回头看你,你还是没有醒。」
几日后,无一郎的信寄到了。信纸很薄,字比从前更稳。义勇读完,压进册子里。
「——深海态第三十一日
今日收到时透的信。
字比从前更稳了。
他说自己如今只剩一只手,起初很不习惯,近来已能慢慢把许多事重新做顺。
又说,等天气再暖一些,他想来看你。
我把信放在你枕边了。
你应当会想读。」
春雨来得轻,炭治郎和祢豆子也在那样的雨里来看过她。等人走后,义勇把窗推开一点,让雨声和风铃一并落进来。
那日的字比前几页稍慢一些。
「——深海态第三十九日
今日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风铃被雨打得一阵一阵地响。
炭治郎和祢豆子来看你,带了新摘的山茶。
祢豆子替你把花换进瓶里,站在榻边看了你很久。
炭治郎走前说,你一定听得见。
我也这样想。」
又过了几日,炼狱也来了一趟。声音依旧洪亮,只是收了一些,不至于惊着屋里的安静。
「——深海态第四十三日
今日炼狱来看你。
还带了樱饼。
他说你做得很好。
临走前,叫我也要好好休息。
声音还是很大。」
四月里,院中的新叶一点点长齐。外面的日子也慢慢有了往前走的样子。义勇被人叫出去过几回,回到屋里时,风铃仍旧挂在门前,茶盏仍旧放在枕边,花瓶里的花也照常换着,只是榻上的人始终安静。
他还是继续记。
「——深海态第四十九日
今日出门。
去了宇髓家。雏鹤夫人有孕,邀我们前去庆贺。
大家都在,难得坐得齐一些。
回来时天色还亮,你仍安静。
替你擦手时,你右肩轻轻颤了一下。
我看见了。」
日子再往后推。那天义勇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他坐在灯下,把那一日也记了进去。
「——深海态第五十八日
今日与炭治郎回了狭雾山。
师父与心仪多年的人终于结为夫妻。
我与炭治郎拜见了师父师母,也吃到了师父做的鲑鱼萝卜。
味道和从前一样。
等你醒了,我带你一起回去。」
到了五月,不死川也来了。来之前,只让爽籁替他带了句话,说他这两日会过来。临走前,不死川站在榻边,丢下一句威胁似的话。
义勇把这话也记下了。
「——深海态第七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