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川今日来看你。
我一早去了集市,在月见堂买了新鲜的萩饼。
买得有些多。
他进门时,盯着那萩饼看了一会儿,脸色不太好。
我不明白缘故。
不过后来,他还是吃了不少。
临走前,他对你说,若你再不醒,便日日来门前练风之呼吸吵你。
我想,你大概不会喜欢。」
天渐渐热起来。雨也比春天更大,打在院中的石上,起声急,收声也急。那天他没有出门,只把窗推开一点,坐在屋里听了半日的雨。宽三郎伏在他肩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过一会儿又往他颈侧蹭近了些。
夜里,他照旧翻开册子。
「——深海态第八十一日
今日雨大,没有出门。
药照常喂过,脉息也稳。
屋里太静,我便把窗推开了一些,听了一下午的雨。
你从前说,雨声会让人想起海。
我如今才知道,一个人若一直不说话,屋子会空成这样。」
第九十日那天,日光很好。
义勇替她剪了头发。剪到她平时最喜欢的长度,发尾从指间滑过去,还是和从前一样软。剪完后,他洗了手,回到桌边,写下一页。
「——深海态第九十日
今日替你剪了头发。
剪到你平时喜欢的长度。
发尾还是很软。
我的头发也长了一些,没有剪。
等你醒来,帮我吧。」
写完这页时,窗外的藤花已经谢尽,檐下的风也带了初夏的热。蝉声尚未真正响起来,空气里却已有了将响未响的闷。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又替她理了理刚剪过的发尾。
榻上的人没有醒。
某个晴朗的午后,伊黑和蜜璃带着请柬来了。
义勇把人迎进和室。初夏的光从半开的纸门外照进来,落在请柬上,也落在蜜璃发间的饰物上。她今日穿得很柔和,整个人仍旧明亮,却比从前更稳了一些。那种亮不再是一碰就要溢出来的热,而是被失去、等待、决战一起熬过之后,仍没熄下去的光。
伊黑站在她身后半步,照旧冷着脸,镝丸盘在肩上,目光先进屋,后落到义勇身上,确认四下无异,才缓缓收回去。
蜜璃把请柬双手递上:
「富冈先生,打扰了。我们……是来送请柬的。」
义勇接过。
「恭喜。」
蜜璃笑了一下,眼睛却先红了薄薄一层。她这一路都在压着,到了这里,又被这屋里的静勾出来一点。
「婚期定下来了。想着无论如何,都该亲自送来。」
义勇点头,低声道:
「谢谢。」
伊黑这时才开口,语气还是刺人。
「只是送到。」
「你若没空,不必勉强。」
义勇看他一眼,应了一声。
「不会。」
蜜璃怕气氛又落回去,赶忙接上:
「不是勉强。我是真的很想你们来!」
她说到“你们”时,眼睛已经忍不住朝内室看去,那一点盼望藏也藏不住。她抿了抿唇,还是问出来:
「我能进去看看凛酱吗?我想和她说会儿话。」
义勇停了一下,才道:
「好。」
「她这几天都很安静。」
蜜璃点头,起身去了内室。
伊黑没有跟进去,只在原处坐着。过了片刻,他看着义勇,忽然道:
「你还在照顾她。」
义勇没有回避。
「嗯。」
伊黑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一点。
「……也对。」
义勇垂眼看着桌上的茶,没有接这句。
屋里静了半息,伊黑又开口,语气却不再硬:
「会醒的。」
义勇抬眼,看了他一瞬,点点头。
「嗯。」
内室里,蜜璃已经坐到了榻边。
她轻轻握住凛的手。榻上的人安安静静,呼吸很轻,发尾刚修过,齐齐整整散在枕边,脸色已不再有初时那种吓人的白。若只看外表,真像只是睡熟了。
蜜璃看着她,眼底一点点泛起热意,嘴角却还是努力提着。
「凛酱。」
「你听得见吗?听不见也没关系,我还是想跟你说。」
她把手收拢一点。
「我和伊黑先生……要结婚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还是笑了。那笑很真,可轻轻一碰就带出一点哽。
「大战结束以后,我们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其实也不只是大战以后……很多话,早就在心里了。只是以前总觉得,等一等,再等一等,也许会有更好的时候。」
她低下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后来才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所以我一直很想当面告诉你。」
她看着凛,眼神发亮,又很软。
「你以前跟我说过,不要把认真只放在心里。」
「我后来,真的照做了。」
她说到这里,唇边那点笑终于带上了眼泪。
「凛酱,谢谢你。」
「婚礼那天,你来好不好?」
「忍已经不在了……我真的很想你能陪我出嫁。」
院外的风把风铃吹得轻轻一响,又停。
蜜璃握着她的手,过了很久,才又说:
「还有,富冈先生等你很久了。」
「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可你再不醒,他真的会把自己熬坏的。」
她说完,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正要再低头时,被面上,凛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小,像只是梦里勾了一下。蜜璃一怔,立刻低头看去。
榻上的人仍旧安静,没有睁眼,也没有再动。
蜜璃屏着气等了几息,终究什么也没等到。她没把这点动静声张出去,只把凛的手更轻地摆好,低声道了一句「我先走了」,才起身出去。
她离开时,风铃又响了一声。
初夏真正落下来,是在几日后的一个午后。
蝉声第一次在院外连成一片,热意贴着地面往上浮,连风都带着一点懒。屋里却还静,纸门筛进来的光停在榻边,照亮了茶盏边沿,也照亮了花瓶里新换的一枝白山茶。花香很淡,从屋角慢慢漫开。
凛睁开眼时,先听见的是风铃。
那声音不大,清清的一下,像在水面敲出一圈极浅的纹。她躺着没有动,目光先落到屋顶,再落到窗纸上的光,最后落到榻侧的茶盏上。
熟悉。
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陌生。
她慢慢坐起身。那动作比平时慢,骨节与呼吸之间有一丝很轻的迟。可也只是迟,没有痛。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角,又看向四周——花瓶,风铃,靠近手边的茶盏,榻侧折得整齐的薄毯,窗边洗净晾干的药碗。
这些东西都被摆得极规矩,规矩到不像临时照看,更像有人已经这样过了很久。
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水还是温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很稳。踏上木廊时几乎没有多余声音,却不像是陌生人的步子。
凛抬起头。
纸门被拉开,光与蝉声一并涌进来。义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包,另一手握着刚换下来的花枝。白色立领衬衫扣得很整齐,外面罩一件浅水色短羽织,腰间束着素白带结,下面是灰色长袴。初夏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衣褶边缘勾出一圈淡亮的线,让那一身本就清冷的颜色多了一点暖。
他看见她坐在那里,脚步一下停住。
握着纸绳的手无声地紧了一下,包角被压出一道很浅的折痕。另一只手里的花枝也随之轻轻一斜,水珠从断口滑下来,落到门槛边。
谁都没有先说话。
义勇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睁开的眼上,又落到她握着茶盏的手,最后落到她肩背与呼吸起伏上。
凛被他看得耳后慢慢热起来,却没有躲,只把手中茶盏放回托盘。
义勇把东西放下,这才走近。
一步,又一步,来到榻边,慢慢坐下。凛能闻见他身上很淡的草木与日光气,像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风还没散净。
他看着她,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凛抬头看他,眼底仍有一点刚醒时的迟疑与空白,可那份空白里并没有真正的防备。
义勇终于抬手。
一只手先落到她肩后,动作很轻;另一只手停在她发侧,没有立刻收拢。凛没有动,肩线也没有绷起来,只是怔怔看着他。
于是那只手才真正落下。
他把她慢慢带进怀里,力道不重,却稳。
凛先是一僵,随即整个人都安静下来。耳边是很近的心跳,不快,却比她此刻的呼吸更乱一点。那点乱并不明显,却逃不过这样近的距离。她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手悬在半空,过了半息,仍旧没有推开,只是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很。风铃在门外轻轻一响。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有刚醒时的微哑,却很规矩:
「富冈先生,您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