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道:
「那就老老实实羽织袴吧。」
可话刚出口,她自己又皱了皱眉。
「……可若一点西洋意思都没有,也差半步。」
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忽然一拍手。
「换一种。」
这一回,她把最繁的那层都拿开了,只留一件单层的深铁青薄羽织,料子轻,边角收得很净;下身是轻薄的深色袴,条纹很淡,远看近乎纯色;里面则是一件挺括的白色立领衬衫。鞋也改成深色低帮皮鞋,线条简单,擦得很亮。
这套比方才那身西装轻得多,也更干净。
义勇换好出来时,连他自己都似乎松了一点。没有了那些多出来的层次,他整个人才重新回到他自己:稳,静,颜色压得住,白色立领从深色羽织间露出来,一道很清。
老板娘绕着他走了一圈。
「这才对。」
她替他把领口压平,又退远些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
凛站在一旁,看着他出来,安静了片刻,才道:
「这样很好啊。」
义勇应了一声,不知道还该说什么。
老板娘看了看他们两个,没出声,只把余下的话都收进了笑里。最后她把将义勇那一套包好,将凛的鞋盒一并交给他们时,天色已经开始往下收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街上的光已经不似正午那样白,墙边和檐下的影子一点点长出来。两人一人提着一只盒子,沿街往回走。
风里还留着白天的暖。
凛走了一会儿,忽然偏头看他。
「您还是不习惯穿新的吧。」
义勇看着前头,答得很短:
「还好。」
凛听完,嘴角轻轻动了动。
「蜜璃和伊黑先生看见,一定会很高兴。」
义勇应了一声。
街口拐角处有一家西洋钟表店,门面不大,玻璃擦得很亮。
橱窗里摆着一只钟。
钟面不大,四周却嵌了一圈过分繁复的浮雕。白天看时大概只会觉得花样太多,可此刻天上那轮满月正正映在玻璃上,月影与钟面叠在一起,周围那一圈浮雕也跟着亮起来,一层一层,竟像一排排睁开的眼。
两人经过时,凛的余光扫过钟面,呼吸在一瞬间被切齐了。
一道冷白弧线从眼角掠过去,快得像错觉。她肩背一僵,手里的盒子险些滑下去,另一只手先一步扶住了玻璃边框。
义勇立刻停住。
「怎么了?」
凛没有转头。
她看着那一圈映着月的浮雕,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没事。」
「刚才有点晕。」
义勇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没再问什么,只把回去的步子放慢了些。
回到水宅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二人把手里的盒子放到矮桌上。义勇又转身去拉门,点灯。
不过是半刻。
等他再回头时,凛已经整个人在往下沉。
盒子歪在桌边,盖子落了一半。她一只手还扶着桌沿,指尖却已经没力气了。眼睛没有完全闭死,可神已经散了,呼吸极小、极匀,安静得吓人。
义勇几步过去,先把她扶住,没让她磕到桌角。
「凛——」
他一把将她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臂间,另一只手很快去摸她的脉,又俯身去听呼吸。呼吸还在,脉也还在,可太稳了,稳得过头。
「宽三郎。」
乌鸦很快落下来。
「去找栗花落。」
宽三郎应声飞走。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有灯火轻轻晃着。义勇把凛放到榻上,手放在她手腕上,没有离开。呼吸、脉、指尖的温度,他一遍一遍地确认过去。
这一夜,他几乎没动过。
月亮越升越高,光从窗纸那头透进来,白得很淡。义勇低着头,想起傍晚橱窗上那一圈映着月的浮雕,想起她那一下忽然被切齐的呼吸,想起她扶住玻璃时指尖发白的样子。那几处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遍遍过去,没有声音,却越来越清楚。
第二天一早,香奈乎就来了。
她进门后没有多说,径直走到榻边,替凛看脉,又俯身听了听呼吸。
看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说:
「又坠到深海态了。」
义勇没说话。
香奈乎看了他一眼。
「脉和呼吸都还稳,身体没有放弃。现在……还是只能等她自己浮上来。」
「昨晚是怎么开始的?」
义勇把前一夜的事一件件说给她听:回程路上经过那家钟表店,玻璃里映着满月,钟面四周那圈浮雕像眼,她脚步先停,呼吸忽然变得不对,回到水宅后没多久,人就沉下去了。
香奈乎听完,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把这些都记进心里。她随后又道:
「我今晚再来一趟。」
「白天若有变化,让宽三郎来找我。」
义勇点点头。
白天一点点过去,窗上的光慢慢移。义勇一直守在她身边,只把水换过两回。他仍坐在原处,手指按在被角上,按得太久,指节微微发白。
傍晚,香奈乎又来看过,结论还是一样:只能等。
夜深以后,风一点点凉下来。榻上的呼吸还是细小、均匀,没有变化。义勇坐在榻边,手一直按着被角。到了后半夜,他才慢慢低下头。
那滴泪落下来时,他自己都像没察觉。直到凉意砸在手背上,他才慢慢闭了闭眼。可闭上也没有用,眼泪还是往下掉,掉得不多,却断不了,全都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只按着被角的手上。
直到夜色被天光慢慢推开,肩背终于一点点松下去,义勇靠着榻边睡着了。眼下那道泪痕已经干了,浅浅留在那里。
第三天清晨,凛先听见风铃。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晃过来,一声一声,把意识一点点往上牵。她呼吸先动了一下,过了片刻,眼睫才慢慢抬起来。
屋里有晨光。窗纸上映着一层很淡的白,桌上灯已经灭了。她躺着没有动,先看见榻边有人。
义勇靠在那里睡着了。
衣襟有些乱,像一整夜都没顾上整理。眼下很深,脸侧还留着一道早已干掉的泪痕,浅浅一道,从眼角拖下来,停在颧边。
凛看着那道痕,手慢慢抬起来,停在半空,过了一息,拇指很轻地抚过他眼下那道痕。
指腹一碰上去,义勇便醒了。
他几乎是一下就直起身,先看她的眼,再去摸她额头,掌心落上去时还带着没睡醒的凉。
「醒了?」
凛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义勇又去看她呼吸,摸她脉,确认她眼神是清的,才把手边那盏水端过来,扶着她慢慢喝了一口。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凛摇头。
「只是有点累。」
她看着他,停了一下,才开口问:
「您一直守着吗?」
义勇没有答,只把杯子放回去。
凛的目光还落在他眼下那道浅痕上,又轻轻道:
「您眼睛都红了。」
义勇顿了一下,开口却还是先回到正事上:
「……你睡了两天。」
「栗花落说你又下去了。」
「这次下去之前……有没有看到什么?」
凛低头看着被角,试着从一团散开的记忆里一点点捞东西。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竹林。」
她停了停。
「……很长的回廊。」
「门是一扇一扇错开的。」
「还有……很多眼睛。」
她说到这里,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义勇没有插话。
「很冷的白光。」
「弧线一样……一闪一闪的。」
凛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摸向心口衣襟内袋的位置。
「对了,还有人……」
她喉间一涩,才继续往下说。
「有人一直在看我的呼吸。」
义勇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