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放晴得很彻底。
昨夜积下来的雨水还挂在檐角,日头一照,细细闪了一层。凛和义勇先去了镇边那处。
院门旧,推开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木响。里面比想象中宽些,前头一间正屋,侧边还接着一段矮廊,地上长了草,墙根发着一点潮。再往后走,果然有一片空地,眼下还荒着,若要再搭一间屋,也不是难事。
义勇先看的是梁、柱、门槛和屋顶。
「这里能留。」
他抬头看了看屋梁,又往门口退了两步。
「进出方便。下雨也不至于一脚泥。」
凛站在屋里,把窗纸推开一角,光便斜斜落进来。她顺着那道光看了看地面,又看向后头。
「这间可以摆书和矮桌。」
她转身走到廊下。
「后面那块地留给孩子跑。若是搭一段廊,雨天也能在下面活动。」
义勇点头,把她这句记住了。
他们没在这里停太久,又去了海边那处。
这一处大得多,院子开阔,前面一推门便能看见海。风里全是盐气,远处浪头一层一层拍过来,白线卷起又散。凛站在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她最早说起学堂的时候,心里想的,本来也更像这样的地方。
义勇先沿着前头那段旧木栈桥走过去。他要看的是涨潮线。孩子若真在这里上学,跑起来没轻没重,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他总得先看清。
凛还在院里看屋梁和风口,耳边忽然「喀嚓」一声。
那声音不大,断得却很利。
她猛地回头,只见门外栈桥边上空了一块,碎木板连着水花一起翻上来。义勇连人带板掉了下去,扑腾声倒不响,只是海面被他砸开一片乱光。下一瞬,那点水声又急起来,像他很认真地在和水较劲,偏偏越认真越不对。
凛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冲过去,伏在栈桥边缘伸手把人往上拉。
义勇浑身是水地上来,黑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前和颈侧,袖口、袴脚都往下滴水。他站稳后只抹了一把脸,淡淡说了一句:
「孩子们不能往这边跑。」
凛看着他,眼睛眨了两下,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笑没能立刻停住。她偏过头,手扶着栈桥边那根还算完整的木柱,肩膀都跟着发颤。义勇站在那里,水还沿着衣角一滴一滴往下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耳后慢慢透出一点不自然的红。
凛好不容易把气顺回来,抬眼看他。
「水柱大人不会游泳啊?」
义勇沉默了一瞬,才道:
「没学过。」
凛又笑了一阵。毕竟这事落在他身上,实在太过出人意料。她笑够了,才抬手替他拧了拧袖口的水。
「还是镇边吧。」
义勇低头看她。
凛把手收回来,仍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路近,方便。后头还能扩。」
她又看了一眼那段断掉的栈桥。
「而且,免得水柱再掉一次海。」
义勇没有接这句,只道:
「……镇边更合适。」
地方定下后,事情便一件接一件压过来。文书、契书、买地、修缮,哪一样都省不了。两人白日里跑官署,晚上回去对账。义勇把每一份纸都分得很清楚,哪一张盖了章,哪一张还要补,哪一份银钱已经付过,哪一份还没落定,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凛坐在桌边替他把一摞纸重新理齐,低头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你做这个也很顺手嘛。」
义勇把印泥盒合上。
「嗯。不能出错。」
契书落定那天,钥匙交到他们手里。黄铜打的小匙落进掌心,沉得很实。凛把它握住,没立刻说话。义勇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也没出声。
那地方从这一刻起,真正归了他们。
修缮刚开始没多久,满月先到了。
那一晚,凛的话很少。不是不想说,是气息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太稳,连她自己都能觉出来。义勇起初还在灯下对木料和银钱,抬头时看见她正坐在窗边,月光落了一肩,她却像没察觉,只低头望着手里的茶盏。
他把笔放下,走过去。
「凛。」
她抬起头,应了一声,却慢了半拍。
夜深之后,人还是坠了下去。
香奈乎连夜过来,把脉的时候很久都没说话。等把手收回去,她才低声道:
「大概是大战后的后遗症之一。」
义勇看着她。
香奈乎把药箱合上。
「上次满月也坠过一次。我推测,往后恐怕要把它当常事防着。」
「会不会恢复,或者会不会恶化,现在也不好说。」
义勇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便开始记日子,备药、备水,把原本约好的工匠和要送到镇边的木料一件件重新排开。
凛两天后醒了,睁眼第一句便是:
「耽误了吗?」
义勇把温着的水递给她。
「没有。」
凛接过去,没再问其他。
听闻凛和义勇要开办学堂,第一批来帮忙的人也到了。
炭治郎还是最稳的那个。搬木料、扶门框、跟工匠确认哪里该换,手脚都不乱。有一间屋的地板乍一看还好,他进去站了站,抬头闻了闻,转身就叫义勇。
「义勇先生,这块木头里头已经潮坏了,再留的话,冬天会返味。」
义勇蹲下去一看,果然如此。
祢豆子抱草席和布巾时不声不响,动作却很快。她跟着凛进进出出,把要晒的东西抱去院里,把要铺的又抱回来。伊之助在屋顶上翻瓦,踢下来一块碎木,她回头看了一眼,默默把那块木头拖到角落里,顺手又把被他撞歪的小凳扶正。
善逸一边糊窗纸一边叫苦,声音从廊下飘到院里。
「为什么连这种活都要我干啊!我明明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当木匠的啊——」
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纸却糊得最平。后来听见凛说以后还要教唱歌,他顿时精神了,提着浆糊桶就要凑过来。
「唱歌?这个我可以——」
义勇头也没抬。
「先把纸糊完。」
善逸立刻蔫了回去。
伊之助则是另一种忙法。扛木头、上梁、清旧瓦,没有谁比他更快。可添乱也一样。上午还好好的院子,下午就被他挖出一个坑,说以后孩子能拿来练跳;一块准备做课桌的木板,被他嫌“不够像样”,挥手砍掉一角;站到屋顶时还要叉着腰大喊这是“山大王的学堂”,把底下几个工匠吓得直抬头。
热闹是真热闹。乱也是真乱。
可院子里有了说话声,有了脚步声,有了木料挪动时短促的磨擦声,原本空着的地方反而一点点有了人气。
几天后,炼狱过来了。过来时后面跟着几个人,抬着几个大箱子。他们把箱子搬进院里,箱子落地时声音很沉,盖子一开,墨香和旧纸的气息便一起散出来。里面不仅有启蒙识字用的书,还有短歌、故事、风土杂记、图画本,甚至连教孩子记账和识礼的薄册也挑好了。
炼狱站在院里看了一圈,眼睛都亮起来。
「好地方!」
他声音一落,连院子都跟着热了几分。
「孩子在这里念书!气会养得很正!」
凛和义勇一起把人迎进去。凛蹲下拆箱,一本本翻过去,看到一本带插图的故事书时,指尖在书页边停了一下,眼里露出一点笑。义勇看见了,没说什么,只伸手把那本书单独放到了书架上最容易够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