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把这几箱书来路说得很清楚。
「有些是我以前留下的!有些是问过千寿郎后特意挑的!」
「孩子嘛!总不能只看字!也该先看看山川、风物、人情!」
说到这里,他看向二人,笑得很开。
「若你们日后忙不过来!尽管叫我!」
「教孩子读书也好!教他们站稳也好!我都很愿意!」
凛听得认真,抬头向他道谢。
义勇站在一旁,也应了一声。
「谢谢你,炼狱。」
等炼狱走后,书被一箱一箱摆上架,屋里那股新木头的味道里便多出一层安静的墨香。学堂从这时候起,才真正不只是木头和墙了。
白天仍旧忙。
抬木头、修门、刷墙、铺席子、钉矮桌,每一样都得自己盯。凛不站在一边指挥,袖子一卷,肩上沾灰,跟着把木板一块块搬进去。义勇起初总会先把重的那一头接过去,后来她也不跟他争,只把另一头抬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木头挪到该去的地方,谁也不多说一句,手上却配得很顺。
夜里回到水宅,饭常常吃得很简单。吃完,灯一拨亮,两人又坐到桌边排课程。桌上一边是纸笔,一边还落着白日没拍干净的木屑和灰。
义勇把识字、规矩、木刀分开写,先定最小的孩子该学什么,再往上排。凛坐在他对面,把唱歌、节拍、短歌和游戏也一项项接进去。
「太小的先别碰木刀。」
「嗯。」
「怕生的,座位别放太里面。」
「靠门一侧。」
「下雨天就上识字和唱歌。」
「天晴让他们去院里。」
有时候是她说,他写;有时候是他先把纸推过来,问一句:
「这个放前面,还是后面?」
说的话比从前多了一点。也不算多,但够把这些日子慢慢往前推。
如香奈乎所料,下个月,下下个月的满月,凛还是那样坠下去,一两日后醒来。两个人谁都没有把这件事说得太响,却已经慢慢学会在筹备学堂时把它一道算进去——哪几日别排太满,药和水摆在哪里,香奈乎若来,门别关死。日子没有因此停下来,只是多了一道需要提前收拾好的坎。
等学堂正式开张,河边的枫叶已经红了。
门口新挂了木牌。院里扫得很净,窗纸雪白,桌椅和矮案摆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书也分门别类放好。十个孩子陆陆续续进门,有大的,有小的,有一进来就到处看,也有站在门口不肯迈步的。
伊之助说自己喜欢热闹一点,便也在学堂待下来了。
开堂第一日,义勇穿得比平时更整齐些。青色羽织罩在外头,里头是白色立领衬衣,领口一粒粒扣到最上,外面压深色马甲,白色腰带束在腰间,深棕色袴摆垂得笔直,整个人收得干净利落。
凛则穿得轻一点,淡青灰的羽织搭在肩上,里面是白衬衣,深灰长袴垂到脚面,腰间细细系着带子,袖口挽得很妥帖。她头发在耳后束起,用蓝色发带轻轻扎住,站在门边迎孩子时,整个人都很清爽。
义勇先让孩子们坐好,照着名单一个个念名字,认位置。他声音不高,也没有故意板着脸,可孩子们听着听着就安静下来了。最小的那个原本还要往院里跑,被他一句「先坐下」按住,竟真老老实实缩回了垫子上。
轮到凛时,她没先让孩子们念书,而是带他们拍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编进简单节拍里,念一遍,拍两下,再唱一小句。最怯的那个孩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凛便蹲下来,和他一起拍,一起念。几遍下来,那孩子总算把自己的名字说清了。
伊之助等不得这种坐着的课,早在院里憋得发慌。等中间歇下来,他一嗓子把几个孩子全叫了出去,带着玩踩影子、跑到树下再回来、谁能单脚站得最久。声音大得离谱,孩子却偏偏喜欢,一群人被他带得满院子乱窜。
炭治郎、祢豆子和善逸这天也来了,毕竟第一天总会有些意料之外的状况。炭治郎蹲在廊下一边笑一边修那张被孩子压歪的小凳,祢豆子抱着一叠新布垫在旁边帮忙。善逸则被几个孩子团团围住,缠着他讲故事。他原本还端着,讲到后头自己先演上了,把自己说得又惊又惨,孩子们倒听得入神。
几日之后,学堂运转稳下来,义勇开始给孩子们刻正式木牌。
那天午后风正好,廊下光也正好。义勇坐在廊边,木牌一块块平码着,刀尖很稳。凛在不远处整理课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们已经熟了,围过来看他刻字。刻到一个叫真的小孩时,义勇手上停了一下,嘴角很轻地动了一点。
那孩子眼尖,立刻问:
「先生笑什么?」
义勇把最后一笔刻完。
「……没什么。」
孩子没听懂,转头又跑出去找伊之助。凛把这一幕看进眼里,只把手里的书页理好。
也是那一日,院里不知谁先起的头,说伊之助早就讲过先生和老师会很厉害的刀法。一个孩子开口,后头立刻跟着起哄。凛被缠得没办法,起身去墙边拿了两把木刀,回头时挑眉看向义勇。
「富冈大人,请多多指教。」
义勇接过木刀,两人相对站定,垂眼,收势,木刀都稳稳贴在该贴的位置。孩子们先是闹,看到这里,竟也都静下来。
义勇先起。
那一招很干净,木刀划出的线圆而稳,没有半点花样,起落都收得住。孩子们未必懂招式,却能看出那种“安静”的力。
下一瞬,凛顺着他的刀线接进去。
她沿着他让出的那道线起势,脚步一转,木刀便从那片安静里带出一层更活的节拍。像浪从水里起,借着那股势,往前又轻又准地翻了一下。
再来一次,两人木刀轻轻一碰,义勇侧身让开,凛的刀顺势往前,随后又被他一记回手稳稳接住。来回不过三四招,孩子们却已经看直了眼。到最后,两人同时收势,木刀一并落回身侧,像先前那点翻起的活气又被好好放了回去。
几息之后,院里掌声一下子炸开。
伊之助站在旁边叉着腰,喊得最大声:
「看见没有!本大爷早就说过很厉害!虽然还是不如本大爷!」
夜里回到水宅时,两个人都带着一点累。
凛把白天带回来的课册收好,手上动作做到一半,忽然想起了廊下那一下很轻的笑。她转过头,看向义勇。义勇正坐在桌边,把外衣脱下来搭到一旁,察觉到她的目光,便抬眼望过来。
「你白天笑什么?」
义勇手里还捏着一块空木牌。听见这句,他把木牌放回桌上,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你还记得刚进鬼杀队时发的名牌吗?」
凛愣了一下,记忆很快就被这句话牵了回去。
那天清晨,庭院里的露水还没干,砂砾地面泛着一点湿白,柱们都在场。天音大人把木牌一块块递到他们手里时,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稳稳刻在木牌上——
「
朝比奈凛 (アサヒナ リン)
风之呼吸
配属:风柱·不死川实弥门下
」
她回过神,点了点头。
义勇看着她,眼里已经有一点笑了。
「你那块上面的片假名,刻得不太清楚。」
「我那时盯着看了半天,一直在想最后那个字到底是『ン』,还是『ソ』。」
凛先是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耳根一下就热了。她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结果自己先笑了出来。
义勇看见她这个反应,眼里的笑意也更明显了一点。
「今天刻到那个孩子的『シン』,我突然想起来。」
凛这下是真不知道该先羞还是先笑了。
到这时,她才又想起那天另一件极小的事——富冈义勇转身离开时,目光从旁侧掠过来,在她手里的木牌上停了极短一下。她当时只觉得,这位水柱大人看人未免太冷,也太细,连别人手里刚领到的木牌都要看一眼。
她后来便把这事忘了。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她自己从没留意过那点模糊。可他居然在初见那时,就站在那里,对着她的名牌认真分辨了那么久,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她低下头,唇角抿了一下,到底没压住。再抬眼时,眼里已经全是笑,语气里也多了一点逗他的意味。
「难怪你当时盯着我的名牌那么久。」
「你说,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
义勇站起身,走到凛面前,指腹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那里还热着,被他一碰,凛肩膀都跟着缩了缩,耳根也更红了。
义勇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漫开。
「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