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光线,也不是声音,而是从眼球深处炸开的、连绵不绝的剧痛。
仿佛有烧红的钢针在颅内不断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加剧着这份灼烧。
朔夜晴躺在陌生的病榻上,盯着素白到刺眼的天花板,涣散的意识如同沉在冰水下的碎片,过了许久才勉强聚拢。
镇上的医馆。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草药的苦涩,却盖不住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记忆的碎片带着凛冽的寒意刺入脑海:母亲最后嘶哑的“快跑”,弟弟失去温度的小手,鬼那兴奋到颤栗的竖瞳,还有……她自己眼中浮现的、妖异的血红与勾玉。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呜咽。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平静将她淹没。愤怒与悲伤并未消失,只是被这极致的冰冷冻结,沉入灵魂最深处,凝成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意。
当镇上的医生和好心探望的邻里,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及那晚入室的“强盗”时,她只是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然后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平铺直叙的语调重复:“……太黑了,我吓坏了,记不清。”
她没有撒谎,只是隐藏了真相。鬼的存在,稀血,还有这双带来力量也带来灼痛的眼睛……这些超越常人认知的东西,说出来只会被当作疯话。
她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无用的质疑。她的路,从庭院被鲜血浸透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只能独行。
偶尔,医馆窗外的强光射入,会让她眼球骤然一刺,视野边缘闪过短暂的猩红残影。她只能立刻闭目,假借疲惫掩饰那瞬间的不自然。这双眼睛,连同那份力量,成了她必须独自背负的第一个秘密,也是第一道枷锁。
“小晴!你的身体还没养好,眼睛也需要再观察!不能走啊!”年迈的医生看着她利落地拔掉手上的针,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焦急地拦住门口。
晴在门槛前顿住,缓缓转过身。脸上绽开的,是一个无比熟悉、甚至比以往更加明媚几分的笑容。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桃花眼,此刻弯成了完美的月牙,所有的痛楚与空洞都被巧妙地掩藏在弯起的弧度之下。
“谢谢你,医生。”她的声音轻柔得恰到好处,带着不容错辨的感激,“我已经没事了。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她笑得那样自然,毫无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从一场不幸意外中恢复过来、正准备回归日常生活的普通少女。没人能看穿这完美笑容之下,是一片怎样的冰原。
她回到了那个已然死寂的家。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默。她打来清水,一遍遍擦洗地上已呈暗褐色的痕迹,直到双手浸泡得发白、刺痛。她扶正倾倒的家具,将碎裂的碗碟扫净,让一切恢复表面的秩序。
并非为了遗忘,而是要将那夜的血色,深深地、彻底地压入这栋房屋的根基,压入她记忆的底片。
母亲的梳妆台,弟弟散落的玩具,她未曾触碰。那些是“过去”的遗物,而“过去”太过温暖,是她如今必须戒掉的毒药。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了那扇通往回忆的门。
最终,她什么行李也没拿。只换上了一身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将母亲昔日防身用的那把短刀——刀鞘古朴,刀刃冷冽——仔细地贴身藏在怀里。
冰冷的刀身紧贴着温热的肌肤,那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所背负的重量。这不是出行,这是一场向着无尽黑暗发起、有去无回的远征。
她最后站在空荡的玄关,对着满室寂静,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走了。”
转身,踏入门外纷扬的、仿佛要掩埋一切的大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