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观察着他的神情,很肯定地说:“对了。”
“说说你的判断逻辑。”
她就把她那套难喝好喝理论讲了,然后徐敬孚又笑了。
他笑起来真是……像……像……她微微低下眼,捧着手里的酒杯想,就像现在嗓子里的酒气。她又抿了一口手里这杯不那么难喝的,酒的香气在嘴巴里弥漫开来,还是很难喝,但是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还有一种柴火燃烧后的烟熏感。
就像徐敬孚这个人,有一种很复杂的混合的味道——一种矿物般粗粝狂放,却又不失精致神秘的味道。
难怪李秀当初听到她和徐叔叔的关系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呢。她应该是喜欢徐叔叔的吧?
“所以我猜对了吗?哪一瓶是最便宜的?”她问。
“先不说对不对,也不谈贵不贵,你最喜欢哪一杯的味道?”徐敬孚的眼神落在她手中的这一杯上。
木晓晞看到他的眼神,解释道:“这杯味道有点特别,闻着有一点花香,我挺喜欢这个香味的……喝起来……”
一边说,她又尝了一口,慢慢地在口中回味。
“还有一点火苗的味道。”
“火苗的味道?”
“嗯,像燃烧后的那种……柴火,有一点点那个味。”
“烟熏的味道,火柴头燃烧的感觉。”
“对,对的。”
“那是紫罗兰的花香。”
“里面放紫罗兰了吗?葡萄酒里可以放花?”
徐敬孚拿过她杯中酒的那个瓶子:“是近似紫罗兰的味道,之所以会有这个特殊的味道,是因为酿酒时保留了整串葡萄,没有剪梗,发酵之后的梗就会成为一种特殊的香料,让酒产生一种很复杂的香气,也就是你闻到的那种紫罗兰花香和火柴味,而且因为这种做法萃取的单宁少,所以口感也会相对来说没那么刺激,会更柔软,好入口,也就是说……没那么难喝。”
他看着手里这个瓶子,回忆着过往。
“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分不清这些,那时候为了融入圈子学了一点酒文化,品过一些名酒,但不是很精通,有一次和徐董一起去一位朋友家吃饭时,他们家的长辈拿了这样一瓶酒过来让我尝尝,我当时喝完以为是什么名酒,为了投其所好,还和那位热爱红酒的长辈讨论了许多酒的文化之类的东西,对这瓶酒的风味大赞特赞,然后对方就让我猜,这是什么酒。”
“猜中了吗?”
“中了,也没中。”
“什么意思?”
“我猜的是leroy的顶级名酒,大约一瓶十几二十万,符合那个朋友的身价。”
“什么叫没中?”
徐敬孚把手里的酒瓶打开,给她加了一点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笑着说:“这瓶实际只值三百块,但这款的口味确实有些像leroy。”
木晓晞瞪圆了眼睛。
徐敬孚冲她举了举酒杯:“有时候赝品太像真的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木晓晞不明白:“对赝品本身来说,更像真的不是好事吗?越像的话,价值也会越高。”
徐敬孚想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叹了口气:“这么说的话也是。”
叹气时他还是在笑,但是并不像前头那样笑进眼底了,仿佛带着一丝淡淡的……淡淡的……就像每一次被于珍叫“乔儿”时一样。
“这瓶家里也有真的,你要尝尝吗?”徐敬孚问。
“不了。”木晓晞又抿了一口酒。
“那可真正的好东西,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机会尝的,我去拿。”
“我先喝的这一瓶。”木晓晞说,“我先尝的这一瓶的味道,我先记住了它,那在这之后我再去喝真品……对我来说,那瓶真的才是赝品。”
徐敬孚停住,转过头来。
木晓晞问:“叔叔你喜欢喝哪瓶?”
徐敬孚沉默良久,返回来,端起桌上那一杯,跟她手里的轻轻碰了一下:“我也喜欢这个。”
那之后,徐敬孚晚上有时忙得晚,就会下来拿酒喝一点,他喝的时候会发信息问问木晓晞睡了没,没睡的话,他会再倒一杯放在餐厅,叫她自己下来喝。
并不只是这一个口味,有时他也会喝其他的,然后也叫她尝尝,说睡前少量喝一两口,有利于助眠。
木晓晞其实并不喜欢喝酒,可是她也不好拒绝徐敬孚,从一开始为了不浪费钱勉强自己抿一两口,到后来当成喝药一样慢慢品一品不同“药” 的区别,以便于之后徐敬孚问起来有话说,再到后来,她会主动去查相关的红酒资料,在通过隔三差五的品酒活动结合实践来细究不同的款型红酒之间的不同。
经常如此,竟然也有了些乐趣。
直到有一天,她在资料上看到一瓶家里有的酒,查遍了相关资料后,她兴致勃勃地下楼去找酒,找到以后拍了照给正在公司的徐敬孚,给他发了微信。
【今天可以尝尝这一瓶吗?】
中午发的信息,直到晚上十点都没有回复。
她抱着手机等到十一点半,终于等到了:【可以。】
【叔叔还没下班吗?】她问。
【在家了。】
在家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木晓晞刚想问,就见那头发来信息:【在公司旁边的家。】
木晓晞愣了一下。
徐敬孚又发了一条:【最近非常忙。】
这是……解释?
木晓晞连忙回了个“好”字。理解的,公司离别墅不堵车都要开半小时,堵车的话一天不知道多久花在通勤上。况且,她也要上学了,徐叔叔也就没必要回来陪……
陪……陪她?
她忽然张了下嘴。最近非常忙……的意思是……之后的最近,还是之前的最近?
那徐敬孚在家里办公,不止是因为下雨,还有陪她的意思吗?应该不是吧,应该就是雨大不方便,应该是……但是,如果只是因为雨大,那为什么不住公司那个房子里呢?
所以还是。
还是。
木晓晞不自觉地摸了摸耳朵,有些不自在,也有些开心。不过她很克制,没让开心特别明显地出现在脸上,她心想,徐叔叔真是一个好人。
徐敬孚:【提前祝你开学愉快,好好学习。】
开学?
她连忙把手机日历打开。
啊。
对……明天就……开学了啊。
【开学以后,周末你要回家的话,提前说一声。】
……
“晓晞没有课的话就回家来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她出门前,王俊丽和李香榕都一起出来送她。
司机大叔在旁边附和说:“我随时来接!”
“知道啦,谢谢阿姨,谢谢叔。”
“谢什么,都是应该做的。”王俊丽搓了下手,忍不住过来拥抱了一下她,“哎呀,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啊,想到有一阵要见不到了,还有点舍不得呢。”
她性格比较外向,这种话能够说出口,像李香榕就不能了,她搓了下手,拘谨地在一边微微笑着。
木晓晞和王俊丽抱了一下,然后走到李香榕面前:“阿姨,我能不能也抱抱你。”
李香榕有点无措地点头:“好,好。”
然后和她很是克制地抱了抱。
“在学校要吃好呀,想家了就回来嘛。”李香榕说,“随时联系我和你王阿姨,想吃什么提前说,我们给你做。”
木晓晞“嗯”了声,张嘴微微吐了口气。
李香榕见她眼眶有点微微发红,想摸她的脸,又觉得有些越界,便将手放到她肩膀上轻轻拍拍:“虽然这样说不合适,但是这两个月相处下来,阿姨们都很喜欢你,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你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别总是挂记别人,也不要总是把别人放在前面,多想想你自己,我平时不太会说话,但是李阿姨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王俊丽在旁边不停地点头。
不知道徐敬孚和阿姨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说的,但好像阿姨们都知道了。
知道她没有妈妈,也知道她已经没有家了。
实习结束后回来的这段时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阿姨们对她的关照和亲近,她们不再像以前一样距离鲜明地刻意叫她“木小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更多是各司其职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招呼她时也不仅限于有事说事,偶尔也会聊些和工作无关的闲事。
徐敬孚不在家的时候,私下时,她们开始叫她“晓晞”,开始在她不按时吃饭时温柔地劝说她,有时还会一边做事一边和她拉拉家常。
“那我走啦~拜拜!”
自从外婆和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一种不愿意开学的感觉。
可是时间并不会因为她不愿意,就停下来等她。
窗外的树,楼,水塘,街道。
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有些树的叶子黄了些,枫叶开始有了红的迹象。车进入了大路,越开越快,车外的风将她的刘海吹得掀起,时间过得真快,额头已经看不清淤青存在过的痕迹,刘海也长了,有一点遮眼睛。
学校越来越近,假期的一切,仿佛一场梦。
一场光怪陆离的,说不上好坏的,像冒险一样的梦。
“晓晞!你回来啦!”
“木酱!哦哈哟!”
“什么哦哈哟啊,你学法语的,Bonjour belle Stella,Ca fait tongtems,tu m'as trop manque~~~”
她来学校不算早,算是踏着开学前的最后一天的时间线才到的,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接近平日的晚饭时间了。同学们大多前两天最晚今早就已经到了,很多都已收拾规整,只等明天的开学了。
拉着行李箱走回宿舍的一路上,一个假期未见的同学们纷纷和她热情招呼,好像两个月不见,友情的档次都上升了一级。
原本有些紧绷的心情在这样的招呼声中逐渐放松下来,她笑着和同学们招呼:“Bonjour!Ca va?”
很快就到了宿舍门口。
宿舍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看样子大家都来了,只是都不在宿舍里,她将自己的行李箱放好,将本就不算太多的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稍作整理了一下,掏出手机准备给徐叔叔发个消息报告一下自己已经到了,是他说的,说到了要讲一声。
刚点开微信,门口忽然出现一颗头。
“Hola!”张欣笑嘻嘻地,跟唱歌剧一样美声发音,“晓晞同学,吃晚饭了没有呀?要不要一起……”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震动着,同时收到了两条短信。
一条是徐叔叔的:【你到学校了?】
一条是金笑笙的:【我到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