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什么是思念呢？徐敬孚以前以为，思念大概就是一遍一遍想着木晓晓和他说过的话，想着那一个冬天得到过的真实的温暖和开心，思念大约是一根拐杖，一条盲道，可以在他看不见走不动的时候指个路，扶他一把。

他以为，思念的意思是，想着，念着，回忆，记住，难以忘怀。

如果是这样，那他一直是想着那个小女孩儿的，思念着木晓晓的。

可是对木晓晞呢？现在的心情呢？

好像是，好像不是。那是什么？是一种很难捱的痛苦，也是一种堪比耻辱的期待，仿若犯罪的快乐。

李秀问他，是不是爱上木晓晞了。他没回答，因为答案早就在那里了。

“羽毛球场在哪边？”

他将车停在比较远的停车场里，走到教学楼附近就已经花了七八分钟，连开车的时间算下来，已经差不多过了四十多分钟。他实在找不到木晓晞说的那个位置，便随手拉了一个学生问。

“操场左边的体育馆后面，不过这会儿都九点了，应该已经闭馆了。”

“谢谢。”他小跑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又倒回去，“操场在哪个方向？”

那个学生问：“大哥你干嘛来的？”

“找人。”

“反正也顺路要回宿舍，我带你去吧，这会儿灯都熄得差不多了，羽毛球场那也挺大一片呢，你问问具体在哪儿啊？两个场地呢。”

“好，我问问。”

说着，他打电话给木晓晞：“我让你学校同学帮忙带个路，正在往操场方向走，你具体在哪？”

木晓晞说是在一个贴了很多海报的公告栏旁边。

他转告给带路的学生。

那学生“啊”了一声，指了个方向：“那就是顺着这条路直走，走到头就是了，体育馆门口正对面，你往前走就能看见了。”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一条路直直的，静静的，两排树，尽头是一片昏黄模糊的灯光，稀稀拉拉的学生正从体育馆门口出来。

人群稀稀拉拉的，门口对面站了不少人影子，他分不清谁是谁，不知道哪个是木晓晞。

“谢谢。”

如果不爱木晓晞，他怎么会记得她这么久。

如果不爱，他怎么愿意将奋斗一生的积蓄全部交给她去继承。

要是不爱她，为什么因为木延说的那随口一句的侮辱而怒不可遏，无法自持？如果说这都不是爱，那他总该相信自己的心，自己的直觉，三十七八年的生活让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他相信自己。

相信他自己的眼睛，相信他的腿，他的脚，他的手，他的每一根汗毛。

“叔叔！”木晓晞看到他了，连忙冲他招手。

她站在一个光线很弱很暗几乎照不清什么东西的半坏路灯之下，好像试图把自己藏起来，仿佛他们在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放慢脚步，微微喘气，想叫她过来。

但是女孩儿却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冲他做手势，意思是叫他过去。

自从一步一步走到了高位，生活里像这样需要他主动走过去的场面就越来越少，会像这样跟招狗似的对他比划的有点粗鲁的动作，也几乎不再见到。

“快来！快点！”女孩儿催促他。

明明就只有五六米了，她还是不动一下。

徐敬孚看了眼四周，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抿了下有些干的嘴唇，又走了两三米后，停在了原地。双手揣进裤兜里，歪着头看她。

木晓晞还毫无所觉，依旧兴高采烈地叫狗过去：“这儿来，这儿来叔叔！”

他就不想去。

“给你看个好东西，在这儿才能看见！”

不看。不去。

他站在另一根路灯下，看了下表，九点了。

见他真不过，木晓晞便过来了，她小跑着过来脸上还带着完全没防备的笑，到跟前了就眼睛闪闪地问他：“看过蚂蚁搬家吗？”

“……什么？”

“我带你去看。”她抓住他胳膊，拖他往前面那根暗暗的灯柱子下走。

徐敬孚浑身僵硬地被她拖着，脚下不自觉地随着她往前，眼睛的余光落在好像一点儿都没有跟他生疏的女孩儿身上。她扎着马尾，两个巴掌长的尾巴一晃一晃的。

耳垂上有一个小洞。

他想起相册上那个小小年纪就戴着耳钉，梳着高马尾，下巴微微抬高地坐在红色敞篷车上拍照的小姑娘。当初并没有认真看那本相册，光是浅浅翻了几眼，就倒胃口地丢进了袋子里叫陈遇装走了，前几日陈遇将相册再带回来，他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了看。

有些意外。单从照片上看，木钧似乎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苛待木晓晞。

照片上的女孩儿穿得好，打扮得也像样，从穿着形象来说比她旁边站着的那个小男孩，大概是木延，还要体面几分。十二三岁的小女生，就戴上了闪闪发光的蓝宝石耳钉。

难怪木晓晞对他买的任何东西都没什么感觉，除了心疼钱，觉得贵以外，也从未对那些奢侈的物品有过多的几分关注。徐休送她的那一副上千万的珠宝，她事后提都没有提过一嘴，就像从没拥有过那个东西。

“看，快看！”木晓晞把他拉到地方，蹲下来，指着地上那一路，“小心点，别踩到了。”

徐敬孚连忙抬起脚退后一步。

地上有一路长长的一路蚂蚁，大约有一米多的长度，从花坛边的砖缝里爬出来一直延伸到木晓晞的手指头下。她跟个幼儿园的小孩儿一样天真地笑着仰头跟他说：“原本没这么长一路的，感觉他们原本都要回家了，我丢了个面包屑，本来想试试看看会不会出来，结果没想到就……”

徐敬孚看着她。

木晓晞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目光和平常的不同，脸上属于孩子的兴奋慢慢淡去了一丝，笑着脸上也逐渐换成了一种有点……窘迫和尴尬的笑容：“叔叔……？”

徐敬孚定定地瞧着她，从耳朵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那笑得逐渐有点勉强的嘴巴。

和小时候……还是很相似。

难怪他会爱她。

还是个小孩儿呢，经历那么多事，还能够蹲下来看蚂蚁搬家。

二十岁生日那天被他扇了耳光，也照看不误。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和她一起看：“明天不会要下雨吧？”

木晓晞：“不能吧，月亮这么大。”

“不是说，蚂蚁搬家会下雨吗？”

“那是俗语，不是科学的，它们是在找吃的，更多是为了生存。”

“是吗？”